蘇曉瑜在衛福機關那棟莊嚴的辦公大樓門口下了車。
夕光暖居的劉董,早已提着一大疊資料,在門前的廣場上來回地徘徊,他不斷焦慮地,用一條早已濕透的手帕,擦拭着臉上那不住向下流淌的汗滴。
看到蘇曉瑜的身影,他便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急促地走了過來。
「蘇小姐!今天,就萬事拜託妳了!」
「劉董,你不用這麼擔心。」蘇曉瑜的臉上,掛着一種與她的年紀不甚相符,卻充滿了自信的微笑,「這次一定能說服他們!」
蘇曉瑜從來沒有,哪怕是一秒鐘,停下推動「夕光暖居」許可案的腳步。
這幾個月裡,在Peter介紹的那家頂級公關公司的專業操作下,「夕光暖居」的設備與尖端技術,除了在各大科技和醫療論壇上,獲得了大量正面曝光外;他們更鼓動各大社福團體,發起「臨終尊嚴」的社會倡議,更是成功地逼迫主管機關,不得不將這件早已被塵封在檔案箱底的許可案,重新拿到檯面上來進行討論。
在無數次的文件不斷來回補充之後,今天,便是最後、也最關鍵的委員審查會議,「夕光暖居」受邀在會上發表最終意見。這是爭取這張許可證的最好的重要機會。
而蘇曉瑜,自然當仁不讓地,接下了這份至關重要的報告任務。
「……以上,便是『夕光暖居』的技術與設備的簡要說明。我們非常清楚,像這樣的許可,在國內並沒有任何前例可循。但我們有信心,這類技術的推動與進步,除了能讓我們的安寧療護水平,領先國際,甚至創造出全新的行業標準之外;更重要的,是能讓無數的民眾,和他們所深愛的家人,能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裡,走得更加安詳,也更有尊嚴。」
會議室裡,十幾位來自不同領域的委員,將她與劉董,圍成了一個半圓。他們那嚴肅而又充滿了審視意味的神情,卻絲毫沒有影響到蘇曉瑜那份因為準備充足而帶來的興奮。她準時地,完成了這場堪稱精彩的報告。
接下來,是提問時間。
委員們的提問,比她想像中還要踴躍。不過,大多都還是集中在一些技術性的問題上。對於早已將那本厚厚的技術報告,翻到爛熟於心的蘇曉瑜來說,這些問題毫無難度可言。她精準而又迅速地,逐一回答,很快場面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請問,還有哪位委員要提問嗎?」會議主席左右轉頭,看着那些不是在默默地翻看着資料,就是正低頭沉思的審查委員們,輕輕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要宣布結束會議。
「咳!」
坐在主席身旁的一位老者,輕輕地咳了一聲,立刻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蘇曉瑜的心,微微一緊。她知道他,林漢,長年深耕醫療倫理領域的業界經驗,與那長到根本看不見尾巴的輝煌經歷,讓他成為了這個場子裡,最德高望重、也最難應付的一位重要角色。他的意見絕對舉足輕重。
「蘇小姐,這份報告,在技術層面上,寫得很好,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老者將那份報告書輕輕地闔上,往桌上一放,眼神卻像鷹隼一般,銳利地,盯住了蘇曉瑜。
「但我想問的,是人倫的問題。」
「被現代醫療,整得活不活、死不死,每天躺在病床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這是一種嚴重違反人性尊嚴的事情。我想,這一點,現在的社會,應該已經算是初步達成了共識。」
「所以你們這套技術,雖然號稱能減少病患的痛苦。但換個角度想,它是不是,反而會讓那些不願放手、自私的家屬,有了更大誘因,去更長時間地,支持對親人進行無效的醫療呢?妳說,像這樣的技術發展,它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能不能,請妳給我一個真實的答案。」
人倫問題。
這個問題,蘇曉瑜早已與劉董、與公關公司,在會議室裡,模擬過上千遍。
標準的答案是:這項技術不管存不存在,家屬都依然有可能會選擇進行無效醫療。至少,我們的技術,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患者的痛苦。而且,公司內部更有着一套極其嚴格的自主審查規範,對於那些經由專家判定的、真正的無效醫療案例,我們絕不會同意接案。
可是,當蘇曉瑜看着林委員那雙如同鷹隼一般、彷彿能洞穿一切謊言的眼睛時,她知道,這種平鋪直述的、四平八穩的官方回應,絕對不可能說服他。
於是,她決定賭上一把!用她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解答,直球對決!
她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林委員,您說的沒錯。」她說,「讓自己最親愛的人,深陷於死活不明的狀態,日日夜夜地,忍受着無效醫療所帶來的痛苦,這確實是,一種不願接受現實的、極其自私的行為。」
「但,我想說一個,我自己的親身經歷….」
蘇曉瑜嘴上說着,可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眼前,似乎不再有那些審查委員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那間充滿了消毒水氣味的、狹小的病房;是外婆那張瘦削的、插着鼻胃管的臉;是耳邊那些冰冷的、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我上高中的時候,我最親的外婆,就是無效醫療的受害者。那個時候,我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高中生。除了每天放學後,紅着眼眶,跑到醫院裡,待在她身邊,在她耳邊說說話,心裡不斷地祈禱着能有奇蹟發生之外,我什麼都不能做….」
強迫自己,去重新面對那段痛苦的回憶,讓她的身體,本能地開始了反抗。一陣劇烈的緊繃感,從她的胸口,突然竄至了咽喉。她用力地,嚥下了那份即將要湧上來的哽咽。
「可是,時至今日,當我回過頭來,重新審問自己。如果,時光能倒流,我當時有選擇的權力,我……我能夠下定決心,拔掉她身上那些維持生命的儀器嗎?」
她顫抖著,需要極其用力,才能將答案好好說出來。
「答案是,我不能!」
「能夠決定放手的家屬,真的很勇敢。可是,我們大部分的人,就是這麼的懦弱,就是這麼的自私。而這份懦弱與自私,不正是因為,我們是如此深愛着她嗎!愛得越深,我們就越不願意放手!即便….即便我們心裡都清楚,這份愛,是如此的自私、可恥、羞愧,甚至難以啟齒。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會有奇蹟呢?」
她眼眶裡,那早已強忍了許久的淚意,終於讓她眼前那片模糊的視線,徹底地朦朧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在跟眼前的委員們說話,還是在跟那個躺在床上的外婆說話。
「我知道……我知道妳一定很痛苦……可是,我只能哭着,求求妳的原諒……」
「對不起,請原諒我,請再給我一點點,等待奇蹟發生的機會……」
「對不起,請再給我一點點,接受妳再也不會問我吃飽了沒有的時間……」
「對不起,請妳原諒我,我是如此地懦弱,我是如此地自私……」
「對不起……我真的也很想,鼓起勇氣。可是在離別與割捨面前,除了毫無意義的堅持之外,我……我已經,束手無策……」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終於,將那份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痛苦,給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她用一種顫抖的、卻又無比堅強的聲音,拉回了這場演說的結尾。
「『夕光暖居』存在的意義,在於給這份自私而難以出口的愛,一個可以被舒緩的機會。在家屬們痛苦地,接受現實的過程之中,至少能最大程度地,減輕患者們的痛苦。」
「而這部分,我們有著清楚而又詳盡的自律審查規範,也有定時要求,必須要降低儀器依賴程度的測試。我們,絕不會同意,任何永無止盡的無效醫療。」
「……嗯,我知道了。」林漢委員看着她,緩緩地說道,「謝謝妳的說明。」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可他的眼神,明顯已經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當二人走出衛福機關的大門,劉董那感激涕零的道謝聲,便不停地響起。
「蘇小姐!今天真的太感謝妳了!妳最後那段脫稿演出,我在旁邊感動到,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我這輩子,能遇到妳,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氣!」
「劉董,您太客氣了。」蘇曉瑜客套地回應着,「我那也只是一時衝動,把心裡話都講了出來。沒出什麼大差錯,就算是不錯了。」
剛剛那場劇烈的情緒起伏,讓她到現在,還感覺有些恍惚和疲憊。兩人約定好,會繼續保持聯繫,密切關注審查的後續進度之後,便各自離去。
當蘇曉瑜回到辦公室稍稍休息,端着一杯剛泡好的熱茶和文件,正要去找Peter匯報的時候。
「你們做的這叫什麼東西?滾出去!全部重做!」
門縫裡,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飆罵,與一大疊厚重的資料,被狠狠地甩到地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緩緩地打開了。
她的主管David,帶着幾個垂頭喪氣的同事,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到站在一旁的蘇曉瑜,示意旁人先走後,便對着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用氣音輕聲地說:「趙總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小魚,等一下,再拜託妳,好好地安撫他啦。」
然後,他便像逃離什麼恐怖的瘟疫區一樣,快步地,逃離了這個區域。
蘇曉瑜皺了皺眉,敲了門走了進去。
Peter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瞄了她一眼,便又將頭轉了回去,繼續專注地,看向自己的電腦螢幕。
蘇曉瑜的心裡,感到了一絲疑惑。Peter手上的重大案子,她幾乎都有參與。最近,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相當穩定,沒有什麼大好,也沒有什麼大壞。可是,Peter的情緒,卻像是坐過山車一樣。前幾個星期,他先是心情大好,甚至有好幾天,都早早地就結束工作回家。可這幾天,他的情緒,卻又變得越來越糟,越來越暴躁易怒,這與平常冰冷鎮定的他,有點反常。
她像一隻怕驚擾到主人的小貓一樣,靜靜地,緩慢地靠近。她將手上的文件放下,又為他換上了一杯新的熱茶,然後按捺住那股想要立刻轉身逃跑的本能,開口輕聲地問了一句:
「……還好嗎?」
「沒什麼。」Peter撇了撇嘴,語氣生硬,「就是這幾天,特別煩躁而已。」
蘇曉瑜走到他的身後,將自己那雙溫柔的小手,伸到了他的背上,隔着那件潔白的襯衫,輕輕地為他揉捏着那早已僵硬的肌肉,試着讓他能稍微地,放鬆一點。
過了一會兒,Peter伸出手,輕柔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謝謝,」他說,「好多了。」
兩人就這樣,牽着手,靜默了一會兒。Peter將手放回了鍵盤上,蘇曉瑜也識趣地,悄悄地準備離開。
可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Peter卻突然開口問道:「今天那個審查會,怎麼樣了?」
「還行。」蘇曉瑜轉過身,對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我覺得,應該滿有機會的。不過,到時候如果要簽約了,趙總你可要好好地掩護我喔!」
「哼哼。」Peter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晚點再找妳,了解一下細節。」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當蘇曉瑜的身影,消失在門後,Peter才將自己的手,疲憊地,放到了額頭上。
他承認,自己剛剛,確實是有點失態了。
在幾個星期前,林婉月那個晚上,突如其來的熱情,就像一場不真實的美麗夢境一樣。可第二天,兩人便又立刻恢復了往日的常態。
當Peter想找機會,再跟她好好聊聊的時候,得到的又總是「我很忙」、「恩,好,等下再問你」的應付口吻。有幾個晚上,他甚至刻意地強行坐到了她的床上,刻意想跟她多待點時間,可還是被她,三言兩語地,就給打發了出去。有幾天,她甚至比他這個工作狂,還要更晚回家。
那份Peter本來已經習慣、平靜如水的空虛,在被刻意地挑起,卻又被無情地放置了之後,反而,變得讓人特別難以忍受地,在意了起來。
而就在一個小時前,當林婉月的秘書,打電話來通知他,兩人好不容易才約到、幾天後晚上的那個約會,又因為林婉月臨時有事,需要再次推遲的時候……
他心中那股不滿的情緒,終於到了極限。
不過,他終究還是尊重,林婉月那份,她引以為傲的工作,嘴上並沒有說什麼。因此,他也只能將自己那無處發洩的怒氣,全部都發洩在了那份,其實沒有什麼太大問題的報告上面。
而就在他,深陷於這份煩躁的漩渦與挫折之中的時候,剛剛蘇曉瑜那不溫不火的、恰到好處的關心,和那雙輕輕按揉着自己後背的溫熱小手,不知為何,卻讓他感覺到,一股暖流注入了心底,讓他那煩躁的情緒,舒服了許多。
可當他,又一次想到林婉月那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時,他的心中竟然浮起了一絲擔憂會失去這份溫暖的焦躁,隨著焦躁出現的,則是更極端的占有慾望。
Peter端起桌上那杯還冒着熱氣的茶,謹慎地,檢視着自己內心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他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將一段訊息,傳了過去。
「小魚,明天晚上有空嗎?去個地方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