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坐在那間,偌大、曾經屬於John的辦公室裡。
他很熟悉這裡。在過去的幾年裡,自己早已經,不知道敲着這扇厚重的門,進來了多少次。幾乎每一次,推開門,都能看到John那張,掛着稱兄道弟般熱情笑臉的臉龐。
只是現在,John的身影,在他的腦海裡,已經變得很模糊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着那杯,剛剛經過那兩間,早已變得空蕩蕩的辦公室,自己親手裝回來的熱茶。然後,坐在那張,代表着最高權力的椅子上,從巨大的落地窗,望向了窗外。
這片美麗的風景,比他想像的無聊多了。
「老闆好。我來送今天的簽核報告。」他根本就記不住臉的新任秘書,輕輕地敲了門,走了進來。
「嗯,放着吧。」Peter應了一聲,卻感覺到,那個秘書,並沒有立刻就轉身出去。他才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嚇得,微微地打了一個哆嗦,才終於支支吾吾地說起:「……老闆,主要是……海外總公司那邊,有特別發信通知。說要請您,盡快加速新任投資總監的面試流程。至少要選出一個人選來,不能再等下去了。」
「知道了。」
他的椅子與目光,重新轉回了窗外。那個年輕的秘書,才終於如獲大赦般,快步地退了出去。
Peter愣愣地,看着那扇,重新被輕輕關上的門。
他放下手中的熱茶,再一次,拉開了辦公桌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精緻盒子。
那是用來放鑽戒的絲絨盒,盒子的上面,包着一只卡地亞藍氣球鑲鑽腕錶。在腕錶的錶帶上,還貼着一張,被隨意撕下的小小便條紙。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用一種清秀而又堅定的筆跡,寫着:
「趙總,感謝照顧。來日再會。」
那語氣,冰冷得,像是兩人之間,只是點頭之交的同事而已。
他將那隻腕錶,輕輕地放到了辦公桌的一旁。然後,拿起了,盒子裡的那枚鑽戒。他用指腹,輕柔地、緩慢地感受着,戒環上那幾道,曾經被人用力咬過留下來的淺淺齒痕。
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了回去。
他又若有所思地,輕撫着那隻腕錶的錶環,彷彿是在熟練地,輕輕撫弄她早已遠去的柔順秀髮。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似乎是,午後的陽光角度發生了變化,透過電腦螢幕將光線閃了一下,他抬起頭,赫然看到漆黑的螢幕中,倒映出來的自己。他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蘇曉瑜的冰冷與決絕,倒是與自己完全一模一樣。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對她說過的那句話。“……這遊戲不是這樣玩的,跟資本市場一樣,一個標的如果不值得繼續持有,就要迅速停損,然後去找妳真正愛的那個標的。”
她,愛我嗎?如果,真的愛我,為什麼要選擇離開?
我,愛她嗎?如果,真的愛她,為什麼我還是,把那段影片,交了出去?然後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坐在這裡?
他在無數個忙碌的間隙,總偶爾會忍不住地,想起這些問題的答案。不過這些,可能也真的沒有那麼重要了吧。
他伸出手,一拳將那隻冰冷的腕錶,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裡。然後,用另一隻手,拿起了電話撥了出去。
「喂,是….奉義資本嗎?我找一下,許董。」
「……許董嗎?….哈哈,感謝、感謝…. 我今天打電話來,主要是,有個好消息,要跟你說一下。」
「我這裡,有個超級優秀、親手帶出來的員工,她因為個人因素離職了。像這種頂級人才,如果就這樣被埋沒了,實在是太可惜。所以,我一定要把她推薦給你。」
城市的另一端。
林婉月走進了那間,早已久違的主編辦公室。她今天,穿着一身亮麗而又充滿朝氣的鵝黃色套裝,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容光煥發。她一坐到那張,已經有三個多月,沒有碰過的辦公桌前。
她的秘書,也立刻抱了一大疊,像山一樣高的資料,走了進來。
林婉月在家裡休息的日子裡,她只對最重要的事項,遠端遙控處理。其他大部分的事情,她都先交給了手下去辦。而現在,她一回歸,勢必會將這些重要的工作,重新接回到自己的手上。她的秘書,早已準備好了一份,長長的、密密麻麻的對接清單,準備逐一地跟她討論,哪些事項要重新排入,她後面的行程之中。
「嗯……這幾個品牌方的晚宴,我就不去了。妳讓小蔡、仙仙,兩個副總編輯,自己去分配一下吧。」
「然後,我要準備,拉幾個資深的課長上來。有些現在的副編,也該是時候安排去其他的項目,好好地歷練一下了。妳去準備一下,安排一場內部的晉升面試。」
林婉月飛快地,交代着工作。
她的秘書,在一旁專心不斷地記錄着。可她的心裡,卻驚訝地打着響鼓。今天的林婉月,幾乎是將大半、日常的社交工作,都毫不猶豫地,交代了出去。那個過去總是優雅地,將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的至高女王……竟然,開始大方地,向自己的手下們,下放權力了。
「嗯….好…那再來,是關於鄧宇軒攝影師的事情。」秘書說,「他之前,有主動聯繫社裡,提到要正式終止合作,具體原因沒有多做說明。他之後完成排定的工作之後,就再也聯繫不到了……只是後面排定幾期的藝術專欄照片,可能要找其他攝影師補上,編輯部有排名單出來了,還等主編您指定。」
林婉月拿著秘書,遞過來的那份名單,一行、一行地,仔細地看着。那些在業界,同樣是赫赫有名的攝影師,沒有任何一個,能讓她提起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
她的腦海裡,還是忍不住地想起《糾纏》那件作品,以及那筆正靜靜地躺在銀行戶頭裡,讓她在巨大的危機之中,依然能保有十足底氣的巨額現金。
「這件事情,很重要。」她放下名單,看着自己的秘書,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現在立刻就去辦。」
「鄧老師,是我們公司最重要的資產。我之前跟他,有點理念不合,所以溝通上不太順利,以後也不太適合,再去見他。」
「妳現在就讓仙仙,立刻準備一千萬的現金,當作簽約金,親自過去一趟。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他的專任合作約,給我簽下來。絕對,不准讓他給我跑了。」
「是!」
林婉月的工作,破天荒地在下午兩點,參加完午宴之後,就全部結束了。
她悠哉地,出現在了百貨樓下,那家高級超市的門口。這是,在以前的她,絕對不可能會有空的時段;也是絕對,不可能會親自出現的地點。
她一手掛着購物籃;另一隻手,則拿起了手機,用嬌甜的語氣,對着話筒,笑笑地說着:「記得喔,今天晚上在家看電影,我有煮,絕對不準給我排任何行程!」
話筒的對面,傳來了一陣,充滿了輕笑、愉悅的應答聲。
隔天早上。
林婉月是從那張柔軟舒適的被窩裡,被一股濃濃的、誘人咖啡香給喚醒的,她眷戀地聞着棉被,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感受着上面,那還殘留着屬於Peter的味道。她的腦海裡複習着,昨天晚上那場翻雲覆雨的場景。滾燙的身體、濃烈的吻,與那早已記不清楚次數、一波又一波,不斷到達頂峰的高潮……
那份,無與倫比的充實與幸福,讓她高興得忍不住,重新把自己的臉,埋到了柔軟的棉被裡,偷偷地笑了起來。
不過,當她真的從床上起來的時候,還是,感受到了年紀的變化。
她拖着那早已酸脹不堪的腰肢,與因為過分激烈的性愛,還在微微紅痛的肉穴與蜜臀,慵懶地,轉移到了廚房的吧檯上。她打開那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習慣性地,先點開了電子郵箱。
但螢幕上,卻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就跳出成堆的未讀郵件。而是只有一個,不斷在原地,轉着圈圈的讀取符號,毫無任何的反應。
她困惑地,等待着。
卻又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這張吧檯上,Peter用一種充滿了慾望的姿態,將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然後,貪婪地將他的頭,埋在了自己的胸前,緊緊地抱住自己。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已經不太記得了。
只依稀記得,自己最後,是整個人趴在了冰冷的桌面上,被Peter那支兇殘的肉棒,從後面用力地佔領着。那高潮後的強烈痙攣,讓她差點就站不起來。
一想到這裡,她又覺得,自己的身體,熱了起來。那份,好不容易才準備要開始工作的慾望,又消失殆盡。她只想,立刻就打電話,趕快把Peter,給叫回來。
可現在,畢竟是大白天啊!
林婉月搖了搖頭,努力地站了起來。她從冰箱裡拿了點水果,弄碗簡單的水果沙拉。然後,端着Peter出門前,為她泡好的咖啡,轉移了陣地,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她打開了電視,想看點晨間新聞,慢慢地吃點早餐,重新累積一下工作能量。當電視螢幕一打開,記者正站在一棟巨大的的摩天大樓前,螢幕下方,那不斷滾動的跑馬燈,寫着:「知名電子郵件系統商,伺服器大當機!部分用戶資料,恐將遺失!」
畫面切換的很快。林婉月瞇着眼,看着正在螢幕上,不斷鞠躬道歉的廠商發言人,說着一串,難以理解的專業術語。她好不容易,才等到結論。
「….目前情況都已經控制,並還原備分,請大家不用擔心,最多可能就是有些郵件備分時會有誤寄,或錯誤寄出的狀況,請再隨時檢查信箱系統。」
她正想着,有沒有必要請秘書向同仁宣布,每個人都要仔細地清查一下,這幾天的電郵,有沒有漏寄或漏收的狀況。
就在此時,那台還放在吧檯上的筆電,螢幕上不斷滾動着的圈圈,突然消失了,大量的未讀郵件,立刻跳了出來。而在那些,新郵件的最頂端,第一封郵件裡,沒有任何的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那場金融大會的隱秘的露臺。
Peter,正帶著充滿了沉醉的曖昧眼神,看著另一個女人。他那雙貪婪、充滿了慾望的大手,正毫不留情地揉捏著,那個女人誘人、性感的蜜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