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看過，血壓藥的第三期審查報告，許可是不可能過的。」

蘇曉瑜站在Peter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前，從手裡抱着的那疊厚厚的資料中，拿起了最上面那一份，她親手製作的摘要報告。

「所以呢？永安製藥，不是就因為行賄，而被抓了嗎？」Peter靠在椅背上，冷笑了起來，「這有什麼問題？」

「不對。」蘇曉瑜搖着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做日常的工作匯報，「問題出在時間點上。永安製藥如果確定自己能拿到許可證，又何必把公司賣掉？即便要賣，也絕不會是賣這個價錢。」

「妳的意思是，錢，是西京送的？」

「也不是。」她迅速地回覆，「西京不缺錢，也不缺技術，他們低價收購永安，新藥再慢慢把實驗數據補齊就好，完全沒有必要鋌而走險？」

「….」Peter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麼。他沉默着，沒有回話。

「所以，」蘇曉瑜繼續說道，「所以，行賄官員的錢，一定是第三方的資本給的，只有他們那群人最著急衝高股價，套現離場。」

「哼。」Peter終於又笑了出來。他用極盡嘲諷的語氣，說道：「呦，現在是懷疑到我身上來了？怎麼樣？要不要，跟我賭一把，看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我幹的？」

他說完便將自己的椅子轉向了螢幕，似乎已經沒了興趣再聽下去。

「不是你！」蘇曉瑜用力的加大音量，成功地將Peter那審視的冰冷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寰宇的錢大部分都在卡在交易閉鎖期，不可能去賭這個，但你的舉止，真的太奇怪了。」

「那張許可證，背後有很大的問題。這麼簡單的道理，連我都能看得出來。交易前一定會對案件涉及的公司深入調查，精明的趙總，又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來？」

蘇曉瑜從那疊資料裡，抽出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公文。「但是合併後，風控部照慣例，詢問要不要先售出，部分非閉鎖期股票的時候，趙總還特別留下指示，要先留著。」

Peter沒有答話。

「不可思議。」蘇曉瑜如同在背誦劇本般，用極為平靜、不帶任何情感的語氣，敘事着，「雖然部位不大，但趙總絕不可能明知許可有問題，卻仍然刻意放棄這個降低風險的機會。」

「唯一的解釋，便是你明明知道，卻故意這麼幹的！」

「但最大的問題是，趙總為何要故意讓公司擴大虧損？」

Peter還是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那極為嚴肅的眼神，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蘇曉瑜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我想來想去總想不出原因，直到我看到了這個。」

她從資料裡，又抽出了一張，被她剪下來的新聞報導。

那斗大的的標題上，清晰地寫着：「西京股價暴跌八成，老董質押股票將被強制清倉，經營權危機！」

「因為你瞄準的從頭到尾就不是永安製藥，而是西京集團！」

「永安，只是一個幌子。一個你用來欺騙西京的董事長，將自己手上大部分的股票，都拿去質押的誘餌。然後，再惡意地引爆賄賂案，炒作股價的暴跌，藉機，在市場上大量地吃進西京集團的股票。最後，趁着這個機會，搶佔整個集團的經營權。」

她微微顫抖着、卻又無比堅定的說出了，這個黑暗又堪稱瘋狂的推論。

「哈哈哈！」Peter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大笑，「妳也未免太高看我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妳要不要自己去查一下，西京集團即便股價，只剩下兩成，它的總市值還有多少？妳怎麼會覺得我有能力吃下西京？還有，我搞金融的，去碰藥廠的經營權幹嘛？」

「不是你一個人！」蘇曉瑜的聲量，也隨之提高。一步也不退讓。

「公司虧損這麼多，總公司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甚至沒有派調查小組過來，而且，你幫虧損的部位找到買家，也一樣是重大失誤，你這個總監的位置，怎麼可能就憑John隨便三言兩語，就能保得住？」」

她嚥了一口，努力地將那份，因為緊張而湧上來的顫抖，吞了下去。然後，用盡全力，說出最終的答案。

「這只有一種可能，你知道許可證有問題，然後設了這個騙局，而這些事情總公司早就知道了，還參與了計畫。」

「他們根本不削永安製藥這種公司，真的要吞的，是西京集團這條大鯨魚！拿下經營權後，再全部打包賣給國外的藥廠。」

Peter那雙，如同寒冰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沒有開口。

那冗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快要將她整個人都徹底地吞噬。讓人恐懼得，想要立刻就轉身逃跑。

可蘇曉瑜，只是站着。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姿態，站着。

“啪、啪、啪。”

Peter，緩緩地，拍起了手。

「小魚，妳知道嗎？」他的眼光，悠悠地看向了辦公室裡的沙發。「當年，妳被人陷害，坐在那張沙發上，五分鐘內真的提出自救方案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他看著蘇曉瑜，眼神裡充滿欣慰。

「現在的妳，完全能勝任我的第一個投資總監，只可惜….」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妳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投….投資總監？….你的？」蘇曉瑜疑惑地看着Peter。先不說，她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光是Peter，他自己，也不過是個總監，怎麼可能有權力，去決定另一個總監的位置？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最靠外的那台電腦螢幕，轉了過來。然後，用滑鼠點開了一部影片。

那是一個，裝潢奢華的酒店房間。鏡頭的角度，很明顯，是來自於，一個被暗藏起來的針孔攝影機。

寬大的雙人床上，正坐着一個，身材纖細、苗條的美女。她那雙修長白皙的雙腿，在裸露的短裙之下，一覽無遺。她的身邊，還拉着一個小小的的黑色登機箱。鏡頭上的她，正百無聊賴地，划着手機，不知道在等什麼。

直到，房間的電鈴，突然響了起來。

她抬起了頭。

蘇曉瑜，在那張熟悉的女人臉孔，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呼吸，頓時停止了，她感到自己的手腳，再也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僵直地無法動彈。

“沈倩！”

影片裡的女人，離開了鏡頭。下一個場景，她與另一個男人糾纏的吻著，不斷地向後退着，直到，她瘋狂地，扯開了男人身上的襯衫，然後，被那個男人用力地，推倒在了床上。當畫面裡，清晰地拍下了那個男人，那張充滿了征服慾望的臉孔時，Peter按下了空白鍵，將影片暫停。

「這個男的，妳熟嗎？」

這個人，蘇曉瑜太熟了。她用斷斷續續的、幾乎無法成句的聲音，說着：

「….…魏….…魏鎮武…..…他是這次新藥審查委員會的主席….」

似乎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Peter看着螢幕上，那靜止的畫面，用一種充滿了嘲諷的語氣，笑著說：「很噁心吧，Josh讓自己的女人去幹這種骯髒的事情，不過…我看沈倩好像也沒很排斥就是了。」

蘇曉瑜沒有聽到Peter，在說些什麼。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西京的案子體量很大，不少資本公司都多少有出點錢在裡面，可是寰宇的卡在閉鎖股份很多，加上寰宇沒有被搜索，於是她怎麼也想不到，行賄的是寰宇的人

但如果，這部影片，是真的……

那為什麼…..…為什麼Peter，沒有把這部影片，交出去？

為什麼，檢察官到現在，都還沒來搜寰宇？

「有聽過FCPA嗎？那是一部，很有趣的美國法律。」Peter似乎，很享受蘇曉瑜臉上，那份巨大的困惑，「只要註冊美國的公司，不論到全世界哪裡做生意，都不能賄賂官員，不然便要受到嚴懲與天價的罰鍰。而我們寰宇資本呢…很不幸地，便是一家，在美國註冊的公司。」

他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可是，妳說像沈倩這樣一個小小職員，她怎麼可能會有錢賄賂官員？更何況，行賄這種事情，對她可沒好處。」

Peter拿起桌上的馬克杯，舒服地喝了一口熱茶，然後，舒適地躺回了那張寬大的椅子上。

「還不就是，隔壁間那兩個貪心鬼。」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屑，「用自己身上的錢，也買了永安的股份，他們可沒有閉鎖期，然後叫手下幹這種事情，還自以為聰明，讓沈倩當海外公司負責人，這下人證、物證，全部都鐵證如山了，嘖嘖嘖。」

「不是只有他們送錢。」他心滿意足地，自言自語着，完全沉浸在了那完美的佈局裡，「但，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海外的總公司，在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害怕，消息走漏出去。所以他們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快刀斬亂麻。到時候才是真的好戲上演。」

蘇曉瑜靜靜地聽着。

她早已混亂不堪的思緒，隨着Peter那一字一句的冰冷解說，似乎在她的腦海裡，被重新地組織了起來。於是，真相就這樣突然走到了她眼前，卻讓她害怕的，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

「是…..是你……」她的聲音，顫抖着，「是你叫我把魏鎮武推薦給沈倩……是你叫我跟John、Josh報告第三期的失敗結果，….你故意嚇他們….讓讓他們狗急跳牆去行賄…只是因為你要把他們…把他們踩下去！」

Peter重新轉了過來。他將雙手插在胸口，用審視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只想當寰宇的老闆而已」蘇曉瑜繼續說道，「你….你一定也趁低去買了西京對吧！到時候你權力、鈔票全部都要！」

「不錯，妳有點進入狀況了。」Peter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記清楚了，投資總監的第一課，作壞事的時候永遠多想想，是不是有人要妳作這件壞事。」

蘇曉瑜看着眼前的Peter。

她曾經以為，她知道這個男人的一切。可是，她錯了。眼前的這個Peter，不止是一個會將自己的專業，做到極致的人。他更是一頭，潛伏在最深暗處的凶狠野獸。冷眼地等待着，愚蠢的受害者，掉入他的陷阱。

她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一路上她誠實地執行自己的專業，只是，無法抑制的貪婪慾望，讓他們自己掉進了這個陷阱裡。相比之下，寰宇資本投資總監……這個包括她自己在內，不知道有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皇冠，即將加冕在她頭上。這份要成真的夢想，應該要讓她開心得，放聲大笑才對。

但，蘇曉瑜的心思，卻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天，在機關外面，沈倩一路開心地，跑了過去，與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三個人團團圍圍、幸福美滿的模樣。她想起了沈倩，總是在她，最迷茫無助的時候，親切教導她的溫柔。

她突然，覺得好孤獨。

孤獨到好想伸出手，抓住那片遠方的幸福光景。即便抓不到，她也想，拼了命地去保護。

「我…..我不要什麼投資總監！」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吼了出來。

然後，頂着Peter那充滿了疑惑的眼神，苦苦地哀求着。

「你……你已經拿到錢了，不是嗎？這件事情，是不是就算了？沒有….沒有那個必要….再把Ivy姐，給牽扯進來……不要…..你不要，把影片給總公司好不好？我們，真的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蘇曉瑜，」Peter的聲音，變得極為不耐煩，「妳要不要聽聽妳自己在說什麼？妳這套婦人之仁的戲碼，也未免演得太超過了吧。」

她很害怕。低着頭，不敢再去看Peter的眼睛。可是聲音沒有停下來

這不是婦人之仁！而是沒有必要這樣做！我們好好地努力，有一天，也一樣可以爬到那個位置！今天這樣把他們鬥下來，別人知道了會怎麼看你？我不想……我不想看到你，變成一個，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她突然，想到了林婉月。

「婉…婉月姐……她，一定不會這樣做的！」

「碰！」

Peter用盡了全力地，垂了一下桌子。他憤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着她瘋狂地咆哮着：

「蘇曉瑜！妳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鬼！你拿我跟林婉月比！？」

他用極度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妳怎麼不先回去，好好地照照鏡子看看妳自己。財力、手段、人脈，還是美貌……妳到底有哪一點比得過她？妳想學她，玩自命清高那一套？不要，笑死人了！」
在瘋狂地發洩過後，他似乎稍稍地，冷靜了下來。

「金融圈就是勝者為王，不要再假惺惺了。」

「….我….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你更好……」她支支吾吾地，用一種極為蒼白的、無力的聲音，反駁着。

「我很好！」Peter皺起了眉頭，「我真的搞不懂。妳跟著我，有錢、有權，還能培養自己實力。我還絕不讓妳碰那些髒事，這還不好嗎？妳們這些女人，怎麼什麼事情都想管？到底想要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

蘇曉瑜愣愣地，低下了頭看着Peter的腰間。她明明已經擁有了，過去想要的一切。那為什麼，卻還是會覺得如此孤獨？如此地空虛？那份，永遠也填不滿的巨大慾望，到底是什麼？

她用一種，近乎求助的眼神，望向了Peter。

然後，在他那張充滿了煩躁、不解的眼神裡，看到了真相。

「因為，我愛你！」

Peter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可蘇曉瑜，卻再也不退讓一步。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用這種方式對待別人。我希望，我們能站在一起，共同挑戰這個世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卑鄙地把所有擋在我們前面的人，狠狠地推下去。」

「妳在說….」Peter的怒火，重新燃起。可他的話才講到一半，卻又被蘇曉瑜強硬地打斷。

「我知道！我的要求毫無道理，幼稚到可笑！可是，愛就是這個樣子！這麼蠻橫、這麼霸道，這麼不講道理，我就是看不過去，我就是想要管，我就是想要你好好的，一粒沙子都裝不下。」

她看着Peter那張，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不解，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眼眶裡不知道在何時，早已浸滿了，滾燙的淚水。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你……我也知道，我根本不算什麼……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想要，變成這個樣子….」

「我不要，那個狗屁的投資總監！我也不要錢….我，只要你。」

「我要那個，一邊嘲笑我，卻偷偷地幫我去找公關公司的你。」

「我要那個，願意掙扎着說，不知道愛不愛我的你。」

「我只想心安理得地，陪着你。」

她死命地，抬起了頭，不讓那些早已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輕易地流下來。

但她知道，時候到了，毫無任何立場的她，只剩下這最後的方法了，而她，絕對，不是那種會輕易退縮的人。她用力伸出手，撥掉了眼角，那幾顆差點就要掉下來的眼淚。

「停下來！」她的聲音，講得很輕，卻又無比地堅定，「不然，我就離開！」

「不可能！妳瘋了嗎？妳….」

Peter還沒講完，蘇曉瑜卻早已沉默地，轉過了身，徑直地往門邊走去。

「蘇曉瑜！妳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Peter的咆哮，從她的身後傳來，「那妳就不是離開寰宇資本而已！我會讓妳，在整個金融圈裡，再也活不下去！妳大可以試試看！」

蘇曉瑜握着，那冰冷的門把。耳朵裡迴盪着Peter那，威脅的瘋狂咆哮。

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地，從臉頰，順流而下。

好痛。真的，好痛。可這份痛，卻又好熟悉？

恍惚之間，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間，充滿了消毒水氣味的病房。手中那冰冷的門把，就像外婆那雙，早已失去了溫度的手；外婆那張瘦削的臉，又一次浮現在了她的眼前；Peter那瘋狂的吼聲，則像是，當年在病房門外，大人們，那永無止境的爭吵一樣。

她緊緊地，握住了外婆的手。

是了。

與深愛之人道別，又怎麼會不痛呢？

她想起了，自己在審查會上，那場聲淚俱下的演說。想起了，自己那份自私與懦弱。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從來就不可能，等到那份虛無縹緲的奇蹟。可她，卻仍然固執地，等待着奇蹟的發生。

奇蹟終究還是沒來，但是，是時候了。

是時候，該拿出勇氣，勇敢地放開手，讓自己所愛的人，活得更好的時候，終究還是到了。即便，她已經拼了命地，假裝沒發現，裝作沒看到，這個殘酷的瞬間，還是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將所有眼淚，從眼眶裡狠狠地擠了出去，拉開了門。

Peter的聲音，好像還在她的身後，瘋狂地喊着她的名字，說着些什麼。可是她知道，那一切一點也不重要了。她死命地，看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廊。

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踏步、關門。

“㕷啦！、碰！”，馬克杯與電腦螢幕，被狠狠摔落的巨大聲響，與Peter那瘋狂的咒罵，在厚重的門後，隱隱地響起。

蘇曉瑜用力地擦着，自己臉上那不斷流下的淚水。她大口地，喘着氣，努力地，想讓自己的雙腿，移動腳步。

她用力地，又再喘了一口氣。

「加油！蘇曉瑜，妳可以的。」

終於，她那雙早已不聽使喚的雙腿，屈服在大腦堅定的控制之下。

一步、兩步、三步……

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