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月處理完最後一封電子郵件，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悄然滑過了午夜十二點。

她疲倦地，向後靠在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拉長了那條柔和美麗、卻因為整日伏案工作而緊繃不堪的腰線。她端起桌邊早已微涼的熱茶，喝完最後一口，然後習慣性地，拿起了手機，最後快速地瀏覽一下明天的行程與代辦。

螢幕上，幾條來自Peter的未讀訊息，大概是些「今晚趕項目，不回來了」之類的通報。他最近似乎接下了一個棘手的項目，不是加班到深夜，就是要直接睡在辦公室。
不過，她自己也不遑多讓。

新項目「風尚前沿」的成長，雖然極其順利，但她親手提拔的小蔡，確實如同Peter當初所預測的那樣，在經驗和格局上，都還稍顯稚嫩。許多關鍵決策，都需要自己隨時在幕後盯緊、把關。這讓她感覺，就像同時在處理着兩間公司的龐雜事務，心力交瘁。

林婉月無奈地搖了搖頭。她放下手機，決定將所有的電子螢幕都關掉，讓自己的眼睛和大腦，從那無盡的藍光和信息流中，得到片刻的喘息。然後，她習慣性地，從自己那隻柏金包裡，開始翻找抹索那款她最喜歡的，帶有草本香氣的舒緩膏。

可她那雙纖細的手，在包包裡柔軟的皮質內襯中探尋時，卻突然摸到了一張不大不小的、帶着些微硬度的異物。

林婉月將它，從包包的最深處，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封面只有着簡單的、壓印花紋的潔白小卡片。「給婉月姐」三個手寫的字，秀氣，卻又不失挺拔。她想起來了，這好像是今天下午，秘書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悄拿給她的。當時忙得焦頭爛額的她，也沒特別在意，便隨手將它塞進了包包裡。

她輕輕地，將卡片翻了開來。

裡面，竟然是她自己的一張照片。

看起來應該是幾天前，她在一場品牌論壇上演講時的側拍。拍攝者，顯然從側面，極其細心地，挑選了現場的光源。讓那些本來打在臉上，會顯得極不自然的強力崁燈燈光，反而像一場溫柔的花灑，柔和地灑滿了她的全身。

拍攝者也精確地捕捉到，在那一刻，她臉上那種充滿了絕對自信的、專注無比的神情，以及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可人而溫婉的淺淺笑臉。甚至，連拍攝的位置，都經過了精心的算計，讓那笨重的演講台，不至於擋住林婉月那玲瓏有致的、曼妙優美的身形。

在那張堪稱完美的照片下方，只有短短的、一行手寫的字，沒有任何的署名。

「致我的繆思女神。」

所有女人，在看到一張能將自己拍得有如仙女下凡的照片時，自然都會感到由衷的開心，林婉月當然也不例外。

她愉快地，輕笑了出來。

在這繁重而又孤獨的深夜裡，這份突如其來的小小心意，就像一場久旱之後的甘霖，瞬間便滋潤了她那早已被工作壓得乾涸的心田，讓枯燥的一切，都變得輕鬆而愉快了起來。

她拿起卡片，湊到眼前，仔細地端詳着。她那極其敏銳的鼻子，突然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淡雅的香氣。她又將卡片，湊得更近了些。

那卡片上，竟然還被仔細地，噴上了點香水。是她頗為喜歡的那款Jo Malone的鼠尾草與海鹽。

她身邊那些年輕的模特、化妝師、攝影師們，來來去去。感謝的小卡片，她早已收到手軟。

可會如此認真地「浪費」自己的專業，藏身在幕後，刻意地為自己，拍下這樣一張照片；然後，留下一句幼稚帥話，還故意不署名，彷彿篤定了自己一定能猜到他是誰的人……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署名，她也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更不要說，這種行為，可不是第一次了。

雖然稍嫌尷尬，可這種毫無保留的、近乎虔誠的、用一種極其真切的情感，來表達着對自己的喜愛與崇拜的方式，讓人實在是愛不釋手。

她眷戀地、反覆地欣賞着那張卡片，用指腹，輕輕地、緩慢地，感受着那張來自德國Gmund，帶着特殊紋理的、頂級卡紙的觸感。

然後，她才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走回了電腦前，重新打開了那台她剛剛才下定決心關上的電腦。

她點開了那封，幾天前因為自己太過忙碌，而只能草草看過一眼，先放到一邊的郵件。

這一次，她開始認真地、仔細地，端詳了起來。

那是鄧宇軒為了他們談論的新項目，所試拍的一系列攝影作品。在郵件的正文裡，還對應着一張，來自一位中生代雕塑藝術家、名為《糾纏》的不鏽鋼藝術雕塑的照片。
林婉月關於新項目的想法，雖然在商業邏輯上很具體，但一旦落實到實際的執行層面，特別是當它與抽象的藝術領域相衝撞時，立刻變得困難到不可思議。

如何才能以一種不太過怪異，卻又不能太平凡到，讓讀者感到毫無波瀾的方式，去表現一種特定的、抽象的藝術表現形式？並且，還要同時能讓讀者，清晰地，將畫面與那件具體的藝術作品，聯繫在一起？這其中，有太多的限制條件，極大地增大了拍攝的難度。甚至，一度讓林婉月，都想要放棄這個過於理想化的想法。

例如，這件兩人挑選了許久，才終於看上名為《糾纏》的雕塑。藝術家不僅僅是想表現男女肉體上的纏繞，更是透過調整不鏽鋼的角度，扭曲成非人體可能彎曲的曲線，與作品上那些來自不同形狀的鋼絲花紋，一同明確地述說着，戀人之間，那種心理上層層疊疊，既相互依戀又相互拉扯，若即若離的複雜關係。

但先不談如何融入奢侈品，要如何讓兩個模特，作出這種超越人體極限的動作？即便真的做到了，那詭異的扭曲，也會讓整個畫面，怪異到讓人完全看不下去。

不過，說鄧宇軒有才華，是一點都不假。

「絲巾！」

照片上，兩個模特，只是以一個正常的、充滿了美感的姿勢，相互擁抱着，代表着肉體本身。可是，在他們兩人身上，卻纏繞着數十條、來自Hermès不同花色的奢侈品牌絲巾。

那些絲巾，恰恰補齊了那份欠缺的、抽象的藝術表現形式。他甚至，還用了不同條的絲巾，巧妙地綁在了一起，以呈現出不同材質之間，那豐富的紋理。那些糾纏的曲線、斑斕的花紋、以及大膽的顏色，創造出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視覺衝擊，卻又絲毫不讓人覺得怪異，反而，更顯現出了一種超越常理、極致的時尚風格。

林婉月還記得，她幾天前在辦公室裡，第一眼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便立刻拿起電話，通知財務部，將那件本來依據契約，還有猶豫期的《糾纏》雕塑尾款趕快全部付清，然後立刻將那件昂貴的藝術品，直接鎖進了保險櫃裡。

現在，他們兩人正頻繁地聯繫，對這張照片，做着最後的、細微的調整，準備將它作為下一期《Luxury walk》的跨頁主打。

她左右端詳着螢幕上的照片，不時地，用手在空中比劃着。

「嗯……這裡，絲巾的角度，好像還有點不自然。似乎，再拉過去一點點，會更好。」

她不假思索地，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深夜，已經超過了十二點鐘。向來極度尊重別人私人生活的她，連對自己的隨身秘書，也絕不會在這麼晚的時間，打去電話。

「……對……我覺得，照片上，絲巾的角度，好像還有些可以調整的地方……恩，我知道….在電話裡很難說出那個感覺……」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機上的行事曆。

「……這樣吧，我看一下……約明天晚上，可以嗎？我直接去你的工作室，我們當面談一下……」

「嗯，晚安。」

林婉月掛上電話，一邊將「晚上八點，鄧宇軒工作室」這個行程，敲上了自己那早已滿檔的行事曆，一邊開始思索着，明天晚上，那個與品牌方的晚宴，要找一個什麼樣的藉口，才能快一點提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