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光，鄧宇軒坐在安靜的咖啡店角落裡，用筆電飛快地操作著修圖軟體。

不過，他只是例行公事般，調整著照片的細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一旁與林婉月的對話視窗上。視窗裡，最後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林婉月出發去馬爾地夫之前，自己傳送的那句簡短的「旅行愉快，一路順風。」

然後，便再也沒有了任何新的對話。

他緊張、焦躁地等待著。可那份等待，一如既往地，轉化為了一股壓抑的憤怒，林婉月從馬爾地夫回來，已經快要一個星期了。不要說兌現離開前，許下要為自己補過生日的承諾，她甚至，連一通溫情的招呼、一則聊聊旅行心得的訊息也沒有。

他生氣自己，為何要像一個苦苦等待著丈夫垂憐的小媳婦一樣，在這裡枯坐。卻又立刻想起，自己早已對林婉月許下的那個卑微的承諾——“只要把我看成一個隨身的物品，完全不用在乎我的感受”。於是，他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地生著悶氣，故意也不傳送訊息過去。

不過，他轉念一想，林婉月沒有傳訊息過來，代表那個噁心的Peter，還沒有膽拿著那些影片，去她那裡大吵大鬧。

一想到，那個男人此刻可能正痛苦地，在辦公室裡，反覆地觀看著那些影片；正充滿了自我懷疑地，偷偷地去找徵信社調查自己；想像著他，在最終知道真相之後，那張五官扭曲的、痛苦的畫面……，

鄧宇軒的心裡，就感到了一絲少許的、病態的安慰。能將他那張令人討厭、高高在上的臉，狠狠地踩在自己的腳底下，羞辱地玩弄，他就開心地想笑。

鄧宇軒重新打開了電子郵件信箱，再一次確認那封，已經設定好將在兩天之後，自動寄出的定時電子郵件。郵件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只貼著張Peter正用他那隻貪婪的手，肆意地摸著蘇曉瑜臀部的照片。他還特意地將檔案，預先上傳至郵件公司的雲端伺服器，再設定時間寄出，以確保這次的攻擊，萬無一失。

他的策略，很清楚。

先給Peter，那幾部臉部經過模糊化處理的影片，讓他陷入無盡的痛苦與懷疑之中。然後，一週之後，再將這張Peter自己出軌的清晰照片，寄給林婉月。不論是誰，當其中一方，忍不住拿出來質疑對方的時候，另一方，也必然會拿出，對方同樣不忠的證據反擊。

紛爭與爭吵，將不可避免。

可是，林婉月拿到的，是清晰無比的照片；而Peter手上，卻只有幾部，模糊到根本無法完全確認是誰的影片。

林婉月，可以輕而易舉地否認。

而他們兩人之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關係，也必然會因此，而徹底地崩潰。

雖然，事後他可能會被林婉月質疑，自己怎麼會有那些影片，又為何要將這些影片給Peter，但只要能讓Peter那種垃圾，也嚐嚐被背叛的痛苦，這點風險還是值得的，至於林婉月……他仍然可以解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讓她，快一點離開那個根本配不上她的爛人，影片裡也設計了周全的模糊化處理，她可以大方否認。他有信心，能夠修補自己與林婉月之間的關係。

「鄧宇軒。」

一個人影，突然如同鬼魅一般，閃身坐到了他的對面。那個人，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坐了下來，然後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叫出了他的名字。

鄧宇軒猛地，抬起了頭。

Peter。

他那雙，如同西伯利亞寒流般兇狠的、冰冷的眼神，正死死地審視著自己，彷彿下一秒鐘，就要伸出鋒利的爪牙，將自己的喉嚨，徹底地撕裂。鄧宇軒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死死地釘在椅子上，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完全無法理解，Peter，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周圍的空氣，如同被瞬間，放入了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之中一般，迅速地凝結。

「哼。」Peter，先是發出了一聲，充滿了輕蔑的冷笑。

「我是來，謝謝你的。」

「？」鄧宇軒疑惑地看著他。

Peter拿出了一台平板電腦，放到了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地按了兩下，那片漆黑的螢幕上，便開始無聲地，播放起了畫面。

鄧宇軒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螢幕上，是他熟到不能再熟，由他親自一幀一幀精心剪輯的性愛影片。

只是，那些原本被他刻意模糊化了的地方，此刻，竟然全部都被還原成了最原始、清晰無比的狀態！

「不可能！你這……你這是假的！」鄧宇軒的雙手，猛地用力地拍向了桌面。熱燙的咖啡，被震得灑出來了一大片。「那些模糊的地方，是直接從原始圖層處理掉的！根本就不可能還原！」

「哈哈哈。」Peter爆發出了一陣狂笑，「只要事實是真的。畫面到底是真是假，你覺得會有人在意嗎？林婉月的行程別人都不知道？她身體的特徵沒人比對的出來？」

他那陰冷的笑聲，讓鄧宇軒感覺如同，墜入了萬丈的冰庫之中。

「我說了，我是來謝謝你的。」Peter說，「我跟林婉月，早就已名存實亡。現在你卻把最好的利器，親手送到了我的手裡。現在我不但可以名正言順地離婚，還能用這些影片，好好地從她那裡大撈一筆。」

「你…你…….你到底想幹什麼！？」鄧宇軒憤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警告你！我手上，也有你出軌的證據！」

「哈哈哈哈哈哈！」

Peter又一次，大笑了起來。但他的笑聲中，沒有任何一絲的笑意，只有滿滿的、如同深淵一般的嘲諷與癲狂。

「我？」他輕蔑地，搖了搖手指，「我，一點也不在意。在我們資本圈裡，哪個男人在外面沒有養著幾個女人？那又怎樣？只要我幫公司賺錢，就算我直接在老闆的辦公桌上，操他的秘書，他還會來幫我加油呢。」

Peter將那根搖動的手指，像一把冰冷的槍一樣，指向了鄧宇軒的心口。

「但林婉月，可就不一樣了。在虛偽的時尚圈裡……她平日里穿梭交際，那些最痛恨小三，卻又說不出口的高貴名媛貴婦們，如果看到她跨坐在小狼狗的屌上，瘋狂地搖著自己的屁股……你覺得，她們會有什麼感想？她那些騷浪的影片，如果四處流散在網路上……你覺得那些廣告商們，會對她的雜誌，有什麼樣的想法？」

「而你，」Peter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凶狠，「就是這些影片，最直接的散佈者。不管，你是親手把它，放到了我的手上；還是，有誰把影片放到網路上……你，都會是那個因為偷拍、散布，被告到身敗名裂的人。先不說，你會不會因此鋃鐺入獄。至少在攝影圈，我保證你再也不用混下去了。」

他改將手指，變成了手掌，輕輕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眼眸深處，佈滿了細細的血絲。「而且，你不要忘記了。你不管逃到哪裡去，都還有我在等著你。等著，把你弄得更慘。等著親手，把你一腳踢進地獄深淵。」

鄧宇軒癱軟地，倒回了椅背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對手是這個樣子。張開嘴，便能將自己生吞；伸出手，便要將自己活剝，驚訝、恐懼、混亂、後悔，一時之間，所有的情緒灌滿了他的大腦。

他從沒想過，Peter會不顧臉面到把影片公開宣揚，那個，本來以為完美無缺的復仇計畫，在這個男人的面前，顯得是那麼地幼稚，就像一張幼兒園學生的可笑塗鴉。

Peter完全無視他那副，早已失魂落魄的模樣。默默地，拿起桌上那杯咖啡，悠哉地，輕啜了一口，然後微笑著說：「但你也不用太擔心。我說了，我只是要錢而已。林婉月她可以解決的。大家夫妻一場，我也不想真的把事情，弄到魚死網破。」

他放下咖啡，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USB。

「….…所以，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

「把所有，你手上還留著的影片，和我的那些照片，全部都交出來。我就饒過你們兩個，大家坐下來，好好地談。」

「不然，」他的臉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我就找個時間，把觀眾全部都叫來，好好地欣賞一下，你們這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精彩遊戲。」

「….」

無力感，佈滿了鄧宇軒身體裡的每一絲神經。

他在Peter的面前，幾乎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他的喉嚨，奮力地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是，他那早已變得貧乏、不住發顫的大腦裡，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應對的方法，甚至連耍耍嘴皮子，都讓他感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害怕。

「我….我…我怎麼知道……你拿到東西之後，不會散佈出去！？」

他虛弱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回應，試圖挽回自己那早已蕩然無存的尊嚴。

不過，他的這份努力，換來的只有，對方更為不屑的訕笑。「還想跟我談條件？」Peter搖了搖頭，「回去看看新聞！今天跟你談得很愉快。」Peter講完，便將那個USB，收進了自己的外套裡，猛地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好！好！我給！我全部都給你！」

他再也，忍受不了這份，足以將人逼瘋的精神折磨了。他顫抖著，徹底地投降，乞求著眼前惡魔，最後一絲憐憫。

鄧宇軒乖乖地，將自己筆電裡，所有備份的性愛影片、與那些他偷拍到Peter揉捏著蘇曉瑜身體的照片，全部都找了出來。在Peter的監督下，他將所有的檔案，都存進了那個小小的USB裡。然後，他又打開了郵件系統，取消了那個將要按時寄送的電子郵件。

最後，他被迫地在Peter眼前，將自己那台儲存了所有心血的電腦，徹底地格式化。

「你有沒有其他的備份，我不知道。」Peter在鄧宇軒的眼前，輕輕地搖了搖那個，裝滿了罪證的USB，「但是，我還是會一直盯著你的。如果讓我發現，你沒有把那些檔案，都刪乾淨，我就立刻把這些有趣的東西，都發到網路上去。」

Peter說完便轉過身。他伸手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兩疊厚厚的千元大鈔，用一種，極為鄙夷的眼神，將它們丟在了咖啡桌上。

「……什麼意思？」

「這裡是二十萬。給我收下。」Peter的聲音，冰冷得可怕，「你這個王八蛋，即便我們最後離婚，你也休想好過！現在，你就是為了恐嚇林婉月，勒索錢財，才故意去接近她，拍下了那些骯髒的東西。」

「我現在把錢給你了。你目的也達到了。以後就給我，離她遠遠的！再讓我知道，你敢去找她一次，我他媽的，就立刻讓你們兩個，一起上社會新聞的頭條！」

「…為…為什麼？」鄧宇軒瘋狂地，搖著頭。

為什麼，眼前這個如同瘋子一般的男人，明明就已經贏了一切，卻連他心理的動機，都要拿出來羞辱？他喃喃自語著：「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我愛著林婉月……她是我的女神，是我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那極為不屑的、充滿了侮辱的笑聲，再一次，從Peter的嘴裡，傳了出來。

他嘲笑地說著：「你愛她？怎麼會把影片寄給我？你大可以，把我偷情的照片直接寄給林婉月，告訴她我出軌了，你才是真正愛她的人，不就好了？」

Peter俯下身，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孫子一樣，側著頭，張大了那雙早已布滿了血絲的、極為恐怖的眼睛，看著鄧宇軒。

「你做不到，對吧？」

「因為，你就是想讓我痛苦。你就是想讓我親眼看看，自己老婆被你狠狠操的樣子，你就是想自私地，完成你那可悲的復仇而已！醒醒吧！林婉月，從頭到尾，都只是你用來復仇的道具而已！」

他伸出手指，極為用力地，往那早已癱軟的、鄧宇軒的胸口上，狠狠地戳了兩下。「而你！不過就是一個，連復仇失敗的傻逼魯蛇而已，拿著你的二十萬，回家好好地躲起來哭吧。」

鄧宇軒，是直到咖啡店的老闆，滿臉擔心地，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的時候，才終於，恢復了一點點的意識。他突然驚覺，窗外的夜幕，早已深沉。

自己就這樣，失神地在原地，坐到了晚上。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我們要打烊了….」

「……好….」

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可他的雙腿，卻突然之間一陣劇烈的痠麻，立刻就軟了下去。還是咖啡店的老闆，好心地扶著他走了一陣，他才終於能狼狽地，逃了出去。

那二十萬，那充滿了羞辱的二十萬，被他慌亂地塞進了包包裡。

他又能怎麼樣呢？不收下，如果Peter真的，將那些影片流了出去怎麼辦？

他現在，才終於明白，自己才是那個，從頭到尾，臉都被人死死地踩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來回羞辱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