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安、梔子安⋯⋯」
梔子安頭腦昏昏沈沈的,睡夢中依稀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但是這件事發生的機率為0。
他住的地方位於二十樓,一層一戶,進電梯要感應一次卡,只能通往住戶的那層。出電梯後還有一扇門,需要虹膜辨識和指紋辨識才能進入。
更何況,入口還有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的保全。
就算是神偷也進不來。
說服了自己的梔子安換了一個姿勢繼續睡。
「梔子安,剩五分鐘放學,別睡了!」
同樣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隻手。
至從成年之後極度厭惡他人碰觸的梔子安立刻就醒了。
被不明人士碰到,這就算是夢也不想睡了。
他猛然睜開眼,拍掉肩上的手,臉上的表情卻由憤怒轉為茫然。
眼前的景象因為日光燈而有些刺眼,腦袋也昏沉沉的,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醒來,意識還沒有熟悉這個身體。
他皺著眉,抬起頭,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穿著校服的人。
雖然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但卻又不陌生。
自己應該是認識的。
難道是⋯⋯
「⋯⋯吳步之?」梔子安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驚愕與不確定。
吳步之是他高中時期的朋友,在因為跳級而周圍同學普遍大一歲的班級中,只有他和自己的年齡最相近,在經過一番閒聊之後,兩人自然就成為朋友了。
縱使在梔子安因為種種原因,在高一待不到一個學期又返回了國三,吳步之依然和他維持著友誼直到高中畢業。
記得沒錯的話,這位好友無論是身材樣貌都再普通不過,但是一些冷門的知識和消息含量卻堪比百科全書。
但是也不至於在他沒有和父母以外的人提起的情況下,知道他家住在哪呀?
原本還沒睡醒的梔子安這下完全醒了。
環顧四周,只見剛才醒來的地方不是家裡柔軟的大床,這裡也不是他家,而是像極了那個待不過一個學期的高中教室。
他的桌上堆滿了課本與紙筆,身上穿著的校服,甚至黑板上粉筆寫下的數學公式都讓他有一種不可言語的熟悉感。
旁邊的同學們三五成群的邊聊天邊收拾書包,老師站在講台上盤點教具,正是高中時放學前的景象。
「怎麼?」吳步之被叫的愣了一下,疑惑的問道:「梔子安你睡迷糊了?」
梔子安愣愣地看著對方,一瞬間,腦海中無數個零碎的記憶和現在重疊上了。
等等,現在是什麼時候?
梔子安的猛然睜眼,猜測正逐漸成形。
不會吧?
「現在⋯⋯是哪一年?」
「什麼哪一年,你真的睡迷糊了?」吳步之對梔子安的反常感到奇怪,卻還是回答道:「二零一X年啊,不是暑假放完,才剛開學一個月多月嗎?」
二零一X年?這是⋯⋯十四年前!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記憶裡的時間線紛亂全亂了套。
是夢吧?
一定是夢吧?
十四年前的他正值高一,生活和課業都亂成了一鍋粥,不過對比成年後的日子,除了累了點外,幾乎沒什麼改變。
花了極短時間來接受了這個細節真實到不可置信的夢境後,梔子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哥哥。
他的哥哥,梔子平,是在高三那年死的。
梔子安記得,那是學測前一天,父母和哥哥大吵了一架。
——其實也不能算大吵一架,畢竟哥哥從頭到最後都沒說過一句話。
安靜的接受,安靜的離開,安靜的死去。
周圍的人都說哥哥的抗壓性太差,罵個幾句而已,至於嗎。還有些人在慶幸自己的考試少了一個最強勁的對手,離更好的學校又往前了一步。
只有梔子安知道,這一切都不是這樣。
哥哥才不軟弱。
可是那時候的他,根本救不了梔子平。
不過現在呢?
這個夢是不是其實是世界給他的補償,讓他能帶著多出來十四年的經驗來拯救哥哥。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梔子安抓住吳步之的手腕,力道大到讓對方不禁往後退了些。
「我哥呢?」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在強忍著某種不安,卻隱隱帶著期待。
他怕聽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就算這裡只是一場夢。
但又希望就算這裡只是一場夢,也能再次見到那個人。
吳步之充滿疑惑地看著他:「你哥?梔子平?他不是在樓上的教室上課嗎?」
樓上、教室、上課。
這些詞分開來看沒什麼,但是合在一起,就是梔子安活了半輩子也想再次聽到的場景。
哥哥還活著!
放學鐘聲在這一刻響起。
熟悉的鐘聲一下,梔子安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顧不得碰撞到桌椅,拿起書包直接衝出了教室,速度甚至比已經站在門口準備下班的老師還快。
身體幾乎是憑本能行動,雙腳一刻都不容許他停下來。
他憑著記憶衝向校門口的腳踏車車棚。
那是他和哥哥過去每天放學後互相約定見面的地方。
如果這裡真的還是他的高中時期。那麼,哥哥會在那裡等他放學,就像許多年前的每一個傍晚。
沒有鮮血,沒有死亡,哥哥會和他一起回家。
也許是因為跑的太快,此時的停車棚附近並沒有任何學生。
梔子安站在原地等待,橙紅色的楓葉一片一片,隨著時間落下。
視線穿過大批放學的人群,終於,他看見了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熟悉的白襯衫,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連走路的姿態都跟昔日在腦中重播無數次一樣,分毫不差。
梔子平。
不是日復一日的想像和瀕臨崩潰時產生的幻影,是真正的哥哥。
一瞬間,梔子安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理智崩塌。
他拋下書包往梔子平衝去,每踏出一步,腳下的落葉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多好的夢,希望永遠都別醒。
「哥———!」
梔子平剛注意到聲音,視野便被弟弟迎面而來的身影填滿。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秒,身體已被用力抱住,不禁向後踉蹌了一步。
梔子安緊緊地摟住他,臉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感受著那份屬於活人的溫度。
「安安?」梔子平微微側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弟弟突然抱住他,但手還是溫柔的回抱住了弟弟。
梔子安死咬著唇,嗓音像是被堵住一般,發不出聲音。
一時之間太多想說的話湧了上來,反而說不出口。
站在原地的時間有些久了,一片楓葉飄落在肩上。梔子平愣了一會兒,輕嘆口氣,掌心落在他顫抖的背上,安慰似地拍了拍。
「怎麼了?」他低聲笑了,語氣裡滿是縱容:「才半天沒見,這麼想我。」
梔子安解釋不清,也解釋不了。
對他而言,再次見到梔子平不是半天,是半輩子。
上一次見到的時候,甚至是血肉模糊的模樣。
那畫面,梔子安多久都忘不了。
一定很痛吧。
他閉上眼,忍住眼底的溼意,把所有的話都咬碎吞進肚子中。
「只是覺得,突然好想哥哥。」他哽咽的回答。
梔子平失笑,手上的力道又輕柔了幾分,帶著幾分安撫。
「我這不是在嗎?」
梔子安沒有回應,只是一味地抱著梔子平。
只要讓這個夢慢點醒。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