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幕-2

　老陳正要點菸的手頓了一下。昏黃的火光照亮他滿是皺紋的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閃過一絲不安。「阿Sir，有些代誌...」他吸了一口菸，吐出的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散去，「莫問傷濟較好。」

　「親像十年前彼件代誌？」

　老陳猛地抬頭，菸灰撒了一地。「阿Sir，你⋯⋯你知影？」

　「郭建宏ㄟ 老爸。」

　「噓！」老陳緊張地四處張望，壓低了聲音：「彼件代誌阮攏毋敢講。但是⋯⋯」他遲疑了一下，「這陣彼個人又擱轉來了。」

　「啥人？」

　「就是漁豐號的頭家啦。換新船啊，漆做深藍色，但是彼個味道⋯⋯」老陳皺了皺鼻子，「彼款臭腥味，佮十年前同款。」

　一陣冷風吹過，林世昌感覺脊背發涼，「你講臭腥味？」

　「嘿啊，親像⋯⋯」老陳正要說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引擎轟鳴聲。他臉色大變：「阿Sir，緊覕起來！是𪜶的車！」

　林世昌迅速躲進兩個貨櫃之間的縫隙。幾秒鐘後，一輛黑色休旅車緩緩駛過，車燈的光束在貨櫃間游移，在金屬貨櫃的表面劃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彷彿在黑暗中舞動的幽靈。每當光束掃過，貨櫃的陰影便如同巨大的怪獸般吞噬著周圍的黑暗。

　林世昌屏住呼吸，感覺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遠處的海浪聲和起重機的金屬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交響曲，讓人不寒而慄。

　「老張，是你在彼嗎？」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車上傳來。

　「是⋯⋯是我啦。」老陳的聲音有些發抖，「拄才修完起重機。」

　「按呢晚啊擱咧修？」車上的人冷笑一聲，「你上界記咧，這幾工啥物攏總莫看著。」

　「知⋯⋯知影啦。」

　引擎聲漸漸遠去。老陳癱坐在地上，手中的菸掉在地上，火星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阿Sir，」他抬頭看著從縫隙中走出來的林世昌，聲音沙啞：「你愛細膩。𪜶...𪜶啥物代誌攏做會出來。阿德嬤的後生就是去予𪜶⋯⋯」他沒說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愛來走啊。阿Sir，你著記得...這寡話你攏無聽過。」

　林世昌望著老陳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腦中思緒翻騰。阿德嬤的兒子、郭建宏的父親郭天賜，還有那艘神秘的漁豐號⋯⋯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轉身看著眼前的貨櫃，月光下那些斑駁的鏽跡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突然，貨櫃頂端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迅速抽出配槍，但為時已晚。一個沉重的物體從上方砸下，直直朝他的後腦襲來。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似乎聽見郭建宏的聲音在遠處呼喊。那聲音中充滿了焦急和絕望，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阿Sir！你著予我擋著！」郭建宏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帶著一種深沉的痛苦和無助。「我來啊！你著聽有無？！阿Sir！」

　那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緊緊牽動著林世昌的心，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港口的浪潮聲淹沒，消失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那一記重擊來得又快又狠。林世昌感覺後腦一陣劇痛，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臉頰重重地擦過貨櫃粗糙的金屬表面。鹹腥的血味在口腔中擴散，混合著港口特有的潮濕氣息。

　「幹，條仔就是按呢，」阿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譏諷，「永遠愛管閒事。」說完這句話後，阿泉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不屑，像是在看一個無足輕重的對手。他站直身體，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漫不經心。動作充滿了挑釁意味，彷彿在向林世昌示威。

　林世昌努力保持清醒，但意識正在迅速流失。他想起了郭建宏最後的眼神，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彷彿還在注視著他。那天在阿德嬤的攤子前，年輕船長遞過來的那碗熱騰騰的四神湯，還有那張藏著秘密的紙條。

　「共伊掠去西六碼頭。」阿泉命令道，「老所在。」

　兩個壯漢粗暴地架起林世昌。他的雙腳在地上拖行，鞋尖刮過粗糙的水泥地。夜風變得更冷，帶著刺骨的寒意。遠處的海浪聲似乎變得更加洶湧，像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阿泉！」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劃破夜空。是郭建宏。

　林世昌想抬頭看清楚，但眼前依然一片模糊。他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重物撞擊的悶響。架著他的兩個人突然鬆手，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混亂中，他聽見郭建宏的喊叫：「阿Sir！你著較卡紮咧！莫按呢倒落去！」

　這聲音裡有著說不出的焦急，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情感。林世昌想回應，但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他感覺到有人在解開綁住他的繩子，那雙手有些顫抖，卻異常溫暖。

　「失禮，阿Sir，」郭建宏的聲音近在耳邊，帶著哽咽，「我真不應該，害你撩落來這个無底洞。」

　林世昌努力睜開眼，在月光下，他看見郭建宏臉上那道結了痂的傷痕旁，又添了道新傷。血跡已經凝固，在他黝黑的臉上格外觸目驚心。

　「你⋯⋯你怎麼又受傷了？」林世昌艱難地問。

　「莫講這，」郭建宏扯了扯嘴角，露出那個熟悉的笑容，「比起當年阮老爸⋯⋯」
話還沒說完，一聲槍響劃破夜空。那聲音低沈卻刺耳，彷彿在寂靜的夜晚中撕開了一道裂縫。

　槍聲在貨櫃間迴盪，回聲如同雷鳴般震耳欲聾。林世昌感覺到耳膜一陣刺痛，心跳瞬間加速，整個世界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遠處的海浪聲和起重機的金屬摩擦聲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槍響所吞噬，只剩下那一聲震撼人心的回音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郭建宏的身體突然一顫，那個未完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緩緩低頭，看著胸前迅速擴大的血跡在衣物上蔓延。那血跡像是一朵朵暗紅的花，迅速在布料上綻放開來。隨著血液的滲出，一股濃烈的鐵銹味迅速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港口特有的潮濕氣息，讓人感到一陣作嘔。

　「不⋯⋯」林世昌想伸手去扶，但全身無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郭建宏慢慢倒下。

　「我早講過，」阿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郭家的人攏總愛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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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這篇是新修文，比之前的細節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