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幕-3
郭建宏倒在林世昌身邊,溫熱的鮮血慢慢浸透了兩人的衣服。在這最後的時刻,年輕的船長轉過頭,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阿Sir⋯⋯彼日的四神湯⋯⋯真正好食⋯⋯」他扯動嘴角,還想再笑,但血從嘴角滲出,那笑容變得模糊而遙遠,「你著⋯⋯愛保重⋯⋯」
林世昌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感,那些不敢幻想的未來,都在這一刻化作無聲的淚水。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郭建宏逐漸放鬆的手,那雙曾經遞給他熱湯的手,那雙在貨櫃區向他揮手的手。
「你⋯⋯」林世昌的聲音破碎,「你給我撐著點,聽到沒有?」
但郭建宏的眼睛已經慢慢闔上,那張黝黑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安詳,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完的笑意。
遠處傳來警笛聲,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否太遲。
月光灑在碼頭上,給這個血腥的夜晚蒙上一層冰冷的銀紗。海風依舊,帶著鹽的氣息,吹過這片太多生離死別的土地。林世昌狠狠壓著郭建宏被子彈貫穿的傷口,把心中所想到所有的神明通通點名了一遍:「求求祢保佑他⋯⋯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那些在阿德嬤攤子前的談笑,那些暗中傳遞的眼神,那些未能宣之於口的關心,不允許就消散在這個夜晚。
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不遠處的貨櫃頂上,阿德嬤正緊緊握著一個老舊的指向性麥克風。她蒼老的臉上淌下淚水,這個見證了太多悲劇的老人,終於等來了港口秘密被揭露的契機。但她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年輕船長,那雙混濁的老眼中,除了悲傷,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警笛聲越來越近,晨光漸漸破曉。港口的霧氣開始散去,露出一片朦朧的光景。貨櫃區像是一座鐵的迷宮,深藍、墨綠、褐紅的貨櫃整齊堆疊,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隨著陽光的升起,貨櫃的金屬表面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彷彿在黑暗中蘇醒的巨獸。
遠處的海平面透出一絲魚肚白,海浪輕輕拍打著堤岸,發出低沉的聲響。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港口的工人們開始陸續到來,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漸漸填滿了這片寂靜的空間。
林世昌仍跪在原地,懷裡抱著郭建宏。警車的紅藍光芒在他身後閃爍,同事們的呼喊聲他彷彿聽不見,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張不再有笑容的臉。
一名年輕員警小心翼翼地走近後看了眼便大叫:「有人中槍,先叫救護車⋯⋯學長,你也受傷了,一起去醫院吧。」
良久,林世昌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沉穩堅定的眼睛,此刻像是港口的深水,幽暗得看不見底。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驚:「叫鑑識中心來。這不是意外,是蓄意謀殺。」
港口的救護車很快就到,他看著郭建宏被救護人員一番急救後送上擔架離去,才慢慢站起身。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方那三艘深藍色漁船停泊的方向。
晨霧中,漁豐號的輪廓若隱若現,像一個未曾醒來的惡夢。
陽光終於越過海平面,金色的光芒灑在碼頭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在這座鐵的迷宮裡,有些人的天,永遠不會再亮。
阿德嬤收起指向性麥克風,慢慢從貨櫃頂上下來。她沒有走向人群,而是轉身消失在貨櫃的陰影中。蒼老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但她步履穩健,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
港口的霧氣終於散盡,露出一個看似平靜的清晨。只有那些鏽跡斑斑的貨櫃知道,在這片鐵的迷宮深處,埋藏著多少無法見光的秘密。而林世昌站在貨櫃區的邊緣,望著這片逐漸甦醒的港口。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第三章 浮光-1
「脈搏穩定,血壓95/60...」護士的聲音從病房門外傳來。林世昌靠在門邊,聽著這些數字,彷彿聽著一首生命的樂章。每一個指數的起伏,都牽動著他的心。
病床上的郭建宏還在沉睡。胸前的彈痕已經結痂,那些猙獰的傷口被白色的紗布細心包裹。醫生說,子彈差了幾公分就要了他的命,但奇蹟般地,他活了下來。
林世昌走進病房,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窗外午後的陽光灑進來,在年輕船長黝黑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道從太陽穴延伸到下巴的傷疤,被仔仔細細用美容膠布貼住,也看起來不那麼嚇人。林世昌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觸碰那道傷痕,卻在距離幾公分處停住。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閉上眼。這幾天他幾乎沒睡,審訊、蒐證、佈線,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處理。但只要閉上眼,他就會看見那個夜晚的最後一幕,郭建宏倒在他懷裡,血染紅了他的制服,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慢慢闔上。
「你給我撐著點,聽到沒有?」他喃喃自語,那是他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
病床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林世昌立刻睜開眼,看見郭建宏的眉頭皺了皺,睫毛微微顫動。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撲到床邊。「建宏?」
郭建宏緩緩睜開眼睛,病房內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簾。刺眼的光線讓他本能地瞇起眼,試圖抬起手臂遮擋,但一陣劇痛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胸口的傷口卻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我擱活咧?」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世昌愣了一秒,隨即忍不住笑出聲。那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廢話,當然活著。」
郭建宏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床邊那張常常出現在夢中的臉上。林世昌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青黑一片,制服皺巴巴的,顯然好幾天沒好好休息。但此刻,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是郭建宏從未見過,失而復得的喜悅。
「阿Sir...」郭建宏喃喃,突然意識到什麼,眼睛睜得更大,「我⋯⋯我沒死?我真的沒死?」
「對啦對啦,你沒死。」林世昌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別過臉,假裝整理床頭的儀器,「醫生說你命大,子彈差幾公分就要你的命。」
郭建宏愣愣地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最後連眼睛都瞇成了彎月。他笑出聲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止不住地笑。「我沒死!哈哈哈,幹,我沒死!」他激動地想坐起來,被林世昌一把按住。
「你是嫌命太長是不是?」林世昌瞪他,但語氣裡全是無奈和寵溺,「不要動,傷口會裂開啦,乖乖躺好。」
郭建宏被按回枕頭上,卻還是止不住笑意。他轉頭看著林世昌,突然發現林警官的手還按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放開。那隻手不是很大,但很溫暖,透過病服的布料,傳遞著某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溫度。
「阿Sir,」郭建宏輕聲問,「你這幾天...攏佇這?」
林世昌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收回,「沒有啦,偶爾來看一下。案子要處理,沒那麼閒。」
「哦。」郭建宏應了一聲,心裡卻在偷笑。偶爾來看一下?那他剛才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誰?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件皺巴巴的制服,明明就是好幾天沒回家的樣子。
他突然想到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白色的紗布包裹得整整齊齊,邊緣還有細心修剪過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發現那不只是醫院的標準包紮,而是每一圈繃帶都纏得剛剛好,不緊不鬆,像是⋯⋯像是有人特別交代過的。
「這是你包的?」郭建宏抬頭問。
林世昌的眼神飄向窗外,「沒啦,我哪會包,護士包的。」
「哦。」郭建宏又應了一聲,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護士包的?當作我沒進過醫院是不是?護士會包這麼漂亮仔細?
他突然覺得胸口暖暖的,不只是因為傷口在癒合,而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感覺從心口蔓延開來,讓他的心跳莫名加快,臉頰也有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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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大半夜的發文,肚子好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