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曉-2（終章）

「喂，你！」一個警衛突然從旁邊衝出來，手電筒的光直直照向林世昌的臉。林世昌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光，但來不及了，那個警衛看清楚了他的臉。

「你不是我們的人！你是⋯⋯」

　林世昌沒有讓他說完。他轉身就跑，衝向貨櫃區深處。身後傳來警衛的哨聲和吆喝聲，接著是更多腳步聲，剛剛發現的那些人，全部動了。

　「這邊！伊往這邊走啊！」

　「通知謝先生，魚鉤著啊！」

　林世昌在貨櫃之間狂奔。他熟悉這片區域，知道哪裡有捷徑，哪裡可以躲藏。但那些人顯然也很熟悉，他們分成幾路，從不同方向包圍過來。

　一個黑影突然從側面衝出，手裡拿著一根鐵管。林世昌側身閃過，順勢一個肘擊擊中對方的肋骨。那人悶哼一聲倒地，但更多的腳步聲已經逼近。

　「我就說吧，」謝明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冷笑，「一定會有人咬鉤的。」

　林世昌沒有停下。他繼續往前衝，試圖甩開追兵。但就在這時「砰！」，槍聲響起，林世昌感覺右大腿一陣劇痛，像是被燒紅的鐵條貫穿。他踉蹌了一下，低頭看見褲管上迅速擴大的血跡。

　該死，中槍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往前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劇痛從傷口蔓延到全身。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莫予伊走脫！」

　「伊著銃啊，走無遠！」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林世昌感覺視線開始模糊，失血讓他越來越虛弱。但他還是拼命往前跑，跑向碼頭邊緣，那裡是唯一的希望。

　「快上船！」

　郭建宏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老漁船海榮號正緩緩靠近碼頭，船頭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但距離還是太遠了，至少還有二十公尺。

　林世昌咬牙，一躍跳進海裡。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圍了他，鹹澀的海水滲進傷口，痛得他差點叫出聲來。他拼命划水，試圖游向漁船的方向，但受傷的腿根本不聽使喚，每一次踢水都讓劇痛加倍。

　「砰！砰！砰！」

　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有些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到水花濺在臉上。林世昌潛入水中，躲避那些看不見的子彈，然後浮出水面換氣，再潛下去。

　十五公尺......十公尺......五公尺......

　他可以看見郭建宏在船上焦急的表情，可以看見那個人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他。突然，整個港口的燈光全部熄滅。

　一片漆黑。

　岸上傳來慌亂的叫喊聲：「發生什麼代誌？！」

　「幹！哪會停電？！」

　「緊檢查發電機！」

　接著，刺眼的探照燈從四面八方亮起。那些燈光像是太陽一樣，照亮了整個西六碼頭。十幾艘海巡署的快艇不知何時已經包圍了整個區域，擴音器中傳來清晰的警告：

　「此區域已被包圍，所有人停止行動！放下武器！舉起雙手！」

　林世昌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氣。他看見謝明德的人馬亂成一團，有人試圖逃跑，有人舉槍反抗，但立刻被海巡署的快艇壓制。謝明德站在碼頭上，臉上的冷笑終於消失了，換成難以置信的表情。

　但他沒有力氣再看下去。

　他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把他往船上拉。是郭建宏，那個年輕船長趴在船舷邊，滿臉驚慌，用盡全力把他拖上船。

　「阿Sir！阿Sir你著予我擋著！毋通閉眼！聽有無？！」

　林世昌倒在甲板上，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意識正在慢慢飄遠。但他還是努力睜著眼，看著郭建宏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我......沒事......」他試圖說話，但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哪會沒事！你中槍了！流血遮爾多！」郭建宏的聲音在顫抖，雙手壓著他的傷口，卻止不住那些血，「救護車！緊叫救護車！」

　遠處，海巡署的快艇正在靠岸。碼頭上的混亂還在繼續，但林世昌已經聽不見那些聲音了。他只聽見郭建宏的呼吸聲，急促而慌亂，還有那個人不斷重複的話：
「阿Sir你莫睡著......你著聽我講話......你若是睡著，我就......我就佇遮一直講，講到你嫌我吵為止......」

　林世昌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你......本來就......很吵......」

　郭建宏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我吵，我最吵。所以你愛卡緊好起來，繼續嫌我吵。」

　林世昌沒有回答。他太累了，眼皮越來越重。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他感覺有人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溫暖，有些顫抖，但握得很緊，很緊。

　不會放開的那種緊。

　阿德嬤站在碼頭的暗處，看著這一幕。

　在她身邊，站著幾位穿著制服的老警察，那是她這些年來始終保持聯繫的老同僚們，是她兒子和郭建宏父親當年的戰友。今晚這場行動，是她花了十五年的時間，一點一滴策劃出來的。
　「辛苦了，阿德。」其中一個老警察說，聲音沙啞。

　歐巴桑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面上那艘老漁船，那裡，郭建宏正冒著槍林彈雨，將林世昌拉上船。她看見那個年輕人的動作有多慌亂，看見他把人拉上船後有多驚慌，看見他壓著傷口的手在顫抖。

　「傻囡仔......」她喃喃自語，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老漁船在燈光中顯得那麼小，卻堅定地守護著它的乘客。就像十五年前，它守護著那些想要揭露真相的勇者一樣。只是這一次，船上的人還活著。

　還活著，幸好。

　海巡署的行動結束得很快，謝明德和他的人馬全部被壓制，那艘昌隆號貨輪也被扣押。碼頭上到處是手電筒的光束和命令聲，但那些聲音對阿德嬤來說都太遙遠了。

　她只看見那艘老漁船緩緩靠岸，看見救護人員衝上去，看見郭建宏渾身濕透地站在一旁，眼睛卻一直盯著擔架上的那個人。

　然後她走過去。

　「讓我跟去醫院。」她對救護人員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𪜶是我的囡仔。」

　救護車上，她緊緊握住兩人的手。林世昌因失血而臉色蒼白，躺在擔架上動也不動。郭建宏則因為跳海救人而渾身發抖，頭髮還在滴水，但他的一隻手始終握著林世昌的手，沒有放開。

　「對不起，阿德嬤，」林世昌虛弱地睜開眼，看見她時扯出一個笑容，「予您煩惱啊。」

　「沒代誌，沒代誌。」她輕撫著他的頭髮，就像多年前安撫自己的兒子一樣。另一隻手，則握著郭建宏冰冷的手，「恁攏平安，就好。」

　郭建宏抬起頭，看著她。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海水和淚水，但眼睛裡卻有深深的佩服。「阿德嬤，」他的聲音沙啞，「妳哪會......遮爾厲害？」

　歐巴桑笑了，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格外溫暖。她想起十五年前，當她失去兒子的時候，是這些老戰友陪她走過最黑暗的日子。他們教她使用那些器材，幫她收集情報，陪她等待機會。

　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

　但值得。

　「傻囡仔，」她輕聲說，「因為恁是阮的家人啊。」

　救護車在黑夜中疾駛，警笛聲劃破寂靜。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車內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卻充滿了溫暖，三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像是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林世昌閉著眼，但他的手始終沒有放開郭建宏的手。即使在意識模糊的時候，他也知道那個人還在，還握著他。

　郭建宏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碼頭見到林世昌的時候。那時他只覺得這個警察看起來很可靠，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樣握著對方的手，在救護車上祈求上天讓這個人活下來。

　「阿Sir，」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著好好起來。我猶未共你講......講真濟代誌。」

　他沒說的那些關於未來的事，關於兩個人一起的事，關於那些他想了很久卻一直不敢說出口的事。

　但沒關係，他們有的是時間。

　阿德嬤看著他們，目光溫柔而複雜。她想起自己失去的兒子，想起郭建宏失去的父親。如果他們在天有靈，看見這一刻，一定也會感到欣慰吧。

　因為他們守護的不只是這片港口，更是這份讓人願意奮不顧身的羈絆。
救護車繼續前行。破曉將至。

（首部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