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曉-1

　那天凌晨三點，阿德嬤的廚房燈火通明。

　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魚湯的香氣從窗戶飄出去，引來了幾隻流浪貓蹲在門口張望。老太太圍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手腳俐落地翻動著鍋裡的滷肉．這是她凌晨兩點就開始滷的，用的是郭建宏前幾天送來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正是林世昌最愛的那種。

　「阿嬤，妳是按呢欲共阮餵成豬喔？」郭建宏靠在廚房門邊，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短褲，頭髮還亂糟糟的。他昨晚沒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在阿德嬤家的客房睡下。這幾天為了安全起見，林世昌堅持要他們三人盡量待在一起。

　阿德嬤頭也不回：「你傷拄好，愛補。林Sir彼幾工熬夜，嘛愛補。」

　「伊喔，」郭建宏打了個呵欠，走到桌邊坐下，「伊是鐵人啦，毋免補。昨晚十一點才離開，今仔日透早又欲來，睏有兩點鐘無喔？」

　話才說完，門口傳來敲門聲。

　林世昌推門進來時，郭建宏一看就笑了，那位平時總是一絲不苟的林警官，今天居然把襯衫釦子扣錯了。最上面那顆扣到第二個洞，領子一邊高一邊低，他自己顯然沒發現。

　「阿Sir，你是咧趕啥？」郭建宏忍不住笑出聲，指了指自己的領口，「昨晚是去佗位做賊？」

　林世昌低頭一看，臉瞬間漲紅。他手忙腳亂地重新扣釦子，嘴裡嘟囔著：「你這臭小鬼亂說什麼，人總有偶爾不小心。」

　「我二十八，毋是囝仔啊，」郭建宏撐著下巴看他，笑得更開心了，「阿Sir你四十，按呢算起來，你是老灰仔啊喔？」

　林世昌瞪他一眼，卻忍不住也笑了。這種鬥嘴最近越來越頻繁，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年輕船長越來越愛調侃他，而他居然也越來越習慣。

　「呷飯，」阿德嬤端著兩大碗魚湯上桌，打斷了他們的拌嘴，「食飽才有力氣冤家。」

　桌上除了魚湯，還有林世昌最愛的滷肉飯、郭建宏指定要的蛋餅、一盤炒青菜、幾碟小菜。兩個男人低頭掃光了每一口食物，速度之快，像是三天沒吃飯。

　「阿德嬤，這滷肉是按怎滷的？這呢好吃。」林世昌邊吃邊問。

　「欲學喔？」老太太挑眉。

　「學啊，以後可以自己煮。」林世昌說得一本正經。

　郭建宏聞言，差點嗆到。他抬頭看著林世昌，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光芒：「阿Sir，你欲學煮飯？我沒聽錯吧？你連泡麵都泡不好。」

　「那是因為⋯⋯」林世昌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立場。他的廚藝，在警局是出了名的悲劇。

　「因為啥？」

　「因為......算了。」林世昌認輸地低下頭，繼續吃飯。

　郭建宏笑得眼睛都瞇成了彎月。這種時候，他最喜歡看林世昌，那個在碼頭上威風凜凜的警察，在他面前卻總是笨拙得可愛。

　阿德嬤看著他們，心裡既欣慰又心疼。這些日子以來，她看著這兩個年輕後輩在調查中逐漸靠近，就像看著兩顆種子在風雨中相互扶持著生長。林世昌的穩重，平衡了郭建宏的衝動；郭建宏的執著，則補足了林世昌的猶豫。但年齡差帶來的趣事也不少。

　有一次，林世昌堅持要教郭建宏用最新的警用裝備，結果自己被操作介面搞到當機，最後是郭建宏看著說明書幫他設定好的。

　又一次，郭建宏拉著林世昌去唱ＫＴＶ，說要讓他放鬆一下。結果林世昌全程坐在角落喝果汁，任憑郭建宏怎麼勸都不肯拿麥克風。最後郭建宏只好一個人唱了三個小時，唱到嗓子都啞了。

　最經典的是前幾天，兩人一起去超商買宵夜，林世昌習慣性地走向飲料區，拿了兩罐無糖茶。郭建宏從後面冒出來，把茶放回架上，換了兩瓶含糖飲料。

　「阿Sir，你是老人喔？無糖茶那會好飲？」

　「這叫養生，你年輕人不懂。」

　「我少年？你老？」郭建宏挑眉，「阿Sir，你嘛才四十出頭，是咧裝啥老？」

　「四十就是四十，」林世昌認真地說，「你們年輕人現在流行的東西，我都不懂。」

　「譬如？」

　「譬如......」林世昌想了半天，「算了，舉不出來。」

　郭建宏當場笑彎了腰。

　但這些小摩擦，從來沒有真正影響過他們。相反地，它們讓兩人的關係更加真實，不是辦案時的公事公辦，而是生活裡的點點滴滴。

　「阿德嬤，」林世昌放下碗，終於吃飽了，「今仔日妳就待佇厝內，佗位攏莫去。」

　歐巴桑笑了，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格外溫暖：「恁以為我這把年紀是白活的？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從圍裙口袋掏出兩個小布包，分別塞進兩人手裡：「這是平安符，我求來的。」
郭建宏接過布包，那是一個紅色的小袋子，繡著簡單的圖案，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握在手心，感覺眼眶有些發燙。

　「阿德嬤......」

　「好了，」她拍拍兩人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很有力量，「會記得，恁毋是一个人咧戰鬥。」

　行動在入夜後開始。

　西六碼頭的夜晚總是特別暗，因為幾盞路燈壞了很久，港務局卻一直沒派人來修。

　林世昌穿著工人的深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安全帽，混在搬運工中間。他的動作很自然，時而彎腰整理貨物，時而抬頭看向貨輪的方向，完全看不出是一個警察在跟監。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放鬆。

　那艘貨輪「昌隆號」正在卸貨。大型貨櫃被吊車緩緩吊起，然後放到一旁的拖車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如果沒有郭父日誌裡的那些記錄。

　林世昌瞇起眼，仔細觀察那些貨櫃的編號。HG-7823、HG-7824、HG-7825......

　他在腦中快速比對郭建宏給他的資料。沒錯，這些編號和十五年前那批可疑貨櫃的編號極其相似，只是年份不同。

　他悄悄靠近，從口袋裡掏出大哥大，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那是來自暗處的、帶著惡意的視線。林世昌沒有回頭，但他的背脊已經繃緊。二十年警察生涯的直覺告訴他，有人在看他，而且不止一個。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假裝要查看另一個貨櫃。但眼角餘光已經掃過周圍，左前方貨櫃堆的陰影裡，有一個黑影。右後方拖車底下，有一雙腳。正前方五十公尺處的倉庫二樓窗戶，有反光，那是望遠鏡或瞄準鏡的鏡片。

　該死。

　他被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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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不出意外就該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