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碼頭的霧-1
天光未亮,林世昌已經站在西六碼頭的水泥堤岸上,他調職回到這個地方來已經半年了。九月的海風挾著鹽粒,無孔不入地滲進他單薄的警察制服。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目光越過停泊的貨輪,望向遠方海平面,那裡正由墨黑漸次轉為鉛灰,像一匹被人緩緩拉開的巨幅絲綢。
一米七七的身高在港區不算突出,但那副在二十年警察生涯中鍛造出的體格,使他即使只是靜靜站立,也給人一種安穩的壓迫感。制服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的小臂線條緊實有力,那是無數次夜巡、追捕、搬運證物留下的痕跡。海風吹亂他漆黑的短髮,他沒有伸手去撥,只是瞇起那雙在港區出了名銳利的眼,繼續注視著霧中的動靜。
浪花拍打堤岸,在黑暗中迸裂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如果是白天,這些水珠會在陽光下閃爍如碎鑽,但此刻,它們只是隱沒在尚未散去的夜色裡,為整個港區蒙上一層濕漉漉的灰紗。這是林世昌最熟悉的時刻,霧氣未散,人聲未起,整個基隆港還保持著前一天的沉默,像一個尚未甦醒的巨獸。
面前的貨櫃區是一片鐵的迷宮。深藍、墨綠、鏽紅的貨櫃整齊堆疊成五層樓高的小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有些貨櫃已經在海風中佇立了十數年,斑駁的鏽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這座港口的歲月。吊車的長臂靜靜懸在空中,像某種蟄伏的機械生物,只待天亮便要張牙舞爪地忙碌起來。
腰間的對講機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夾雜著同事例行的回報聲。林世昌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皮鞋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二十年了,他在這片港區走過無數個這樣的清晨,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紋理上,哪裡有坑洞,哪裡容易積水,哪個貨櫃的角落適合藏人,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正因為熟悉,所以敏銳。
這幾天,西六碼頭的氣息不對。
不是那種可以明確指認的異樣,而是像海風中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說不清來源,卻讓人下意識地繃緊神經。林世昌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二十年的直覺告訴他,有事要發生。
「林Sir,呷早頓沒?」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港邊人特有的爽朗。林世昌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海風和陽光打磨得發亮的黝黑臉龐,以及那口在白熾路燈下格外醒目的白牙。
郭建宏。
年輕船長今天沒穿上衣,只套了件褪色的藍色工作褲,露出精實的上身。那具身體線條緊實但不誇張,是長期海上勞動淬煉出的力量。不需要去健身房,海上生涯練出來的塊狀肌肉,像海纜般韌性十足的筋絡,彷彿天生在身上就是好看。
他手臂上橫著幾道陳年舊傷,最深的那道從手肘延伸到小臂內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留下淺白的印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從太陽穴斜劃到下巴的新傷,結痂的痕跡還很新鮮,在晨曦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郭船長。」林世昌點頭,目光在那道傷上多停留了一秒,「這麼早?」
「透早要出海,順路來補給。」郭建宏咧嘴笑,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臉上格外明亮,甚至帶著幾分稚氣。如果不是那雙過於警醒的眼睛,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出海的年輕水手。「林Sir,阿德嬤的攤開了,來一碗四神湯?她說今天湯頭特別濃。」
林世昌猶豫了一瞬。
他認識這個年輕人,聽說從小就在西六碼頭出沒,現在開的是一艘叫「海榮號」的老舊貨船。二十八歲的船長在這片港區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艘船:那是郭建宏父親的遺物,十年前老郭船長出事的同一艘船。
「等我巡完這趟。」林世昌說。
「沒問題,」郭建宏提了提手上的塑膠袋,裡頭裝著幾個保溫盒,「我在那邊等林Sir。記得來啊!」
年輕船長轉身離去,步伐輕快得像踩在浪尖上。林世昌注視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霧氣中,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注意到,每次和自己在碼頭「偶遇」,郭建宏的眼神總會不經意地飄向同一個方向。
西六碼頭最深的角落,那裡停著三艘深藍色的漁船,船身斑駁,船尾的編號模糊不清,已經在那裡停泊了整整一週。
漁豐號、順發號、永昌號。
林世昌記下了這三個名字。
他繼續巡邏,腳步比平時更慢,視線比平時更細。經過那三艘漁船時,他刻意放緩步伐,眼角餘光掃過船舷。吃水很深,船艙裡應該裝滿了東西,卻從未見過卸貨。甲板上不見漁網漁具,只有幾個油桶和帆布覆蓋的貨物。船艙比一般漁船大了將近一倍,這種改造需要專業的造船技術,絕非普通漁民負擔得起。
更可疑的是,這三艘船總是半夜進港,清晨離港,像幽靈一樣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半小時後,林世昌走進阿德嬤的路邊攤。那是個用帆布和鐵架搭起的簡陋攤位,卻在西六碼頭屹立了三十年。幾張塑膠椅,幾張摺疊桌,灶台上的大鍋永遠冒著熱氣,飄散著四神湯特有的清香。
中藥材的溫潤、薑絲的辛香、排骨的鮮甜,混雜成一種專屬港口的暖意。
攤子裡已經坐了幾個早起搬運工,埋頭喝湯,偶爾交換幾句粗話。林世昌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沒多久,郭建宏端著兩碗湯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林Sir,趁熱。」年輕船長把一碗推到林世昌面前,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兩個油紙袋裝的,熱騰騰的菜包,「阿德嬤的獨門菜包,外面吃不到。」
林世昌接過包子,熱氣透過油紙滲進掌心。包子皮薄得透光,隱約可見裡頭翠綠的餡料。他咬了一口,高麗菜的清甜、豆干的扎實、蝦米的鮮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辛香料,在口中完美融合。這味道在港區飄香二十年,始終是阿德嬤的商業機密。
「誠好食,」他說,這是真心話,「料給得真豪氣。」
郭建宏笑了笑,低頭攪動碗裡的湯。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林世昌注意到,年輕船長的手指在碗緣摩挲的動作有些緊繃。
沉默了一會兒,郭建宏突然壓低聲音:「林Sir,你最近有注意西六碼頭底仔那幾艘船無?」
林世昌的湯匙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湯。他沒有抬頭,只是用同樣低的聲音回應:「哪幾艘?」
「漆做深藍色,船尾號碼霧煞煞那幾艘。」郭建宏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遠處的浪濤聲淹沒,「我注意它們一禮拜了。攏是半夜進港,天未光就離開。從來無看過船員落來補給,也無卸過漁貨。」
林世昌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面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八歲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鬱,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像港口的深水,幽暗難測。
「你為什麼注意它們?」他問。
郭建宏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海面,那道從太陽穴到下巴的傷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因為我認得其中一艘。漁豐號。十年前,我老父就是因為這艘船⋯⋯」
「建宏。」林世昌打斷他,目光掃向攤位外。
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從貨櫃區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像只是晨起散步的路人。但林世昌注意到那個人的視線始終落在這個方向,即使在轉彎時也沒有偏離。
郭建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變。他迅速站起身,從口袋掏出二張鈔票壓在碗下:「林Sir,我先走。你......你自己小心。」
他沒等林世昌回應,轉身快步沒入霧中。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也轉身離開,消失在另一個方向的貨櫃迷宮裡。
林世昌沒有追。他只是繼續喝著湯,目光落在郭建宏壓在碗下的鈔票。鈔票底下,露出一角皺巴巴的紙條。
他若無其事地將紙條收進口袋,卻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二十年了。他在工作中見過太多人,處理過太多案,早就學會不輕易被任何事動搖。但此刻,那股從清晨就盤踞在胸口的躁動,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不是對案件的直覺,而是另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情緒。
擔憂。
為那個最近二個月才熟悉起來的年輕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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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時隔一年,新修正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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