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碼頭的霧-2
阿德嬤在灶台後忙碌,蒸氣模糊了她滿是皺紋的臉。林世昌結完帳準備離開時,她突然開口:「林Sir。」
林世昌回頭。
阿德嬤的手沒有停,仍在一勺一勺地舀湯,但那雙混濁的老眼卻直直看著他:「今仔日透早來的那個少年仔,伊的傷......」
「我看見了。」
「伊老父,」阿德嬤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十年前也是這樣。出事前幾天,也是這款眼神。」
林世昌的腳步停在原地。
「那時伊講要檢舉什麼人,」阿德嬤繼續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二禮拜後,人就浮在西六碼頭外海。」
一陣海風吹過,林世昌打了個寒顫。遠處的起重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驚起一群棲息的海鷗。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案子,老郭船長的意外落水,當時的調查結論是酒後失足,死者的血液酒精濃度確實超標,案子很快就結了。然後沒過多久,就調職到別的地方,從菜鳥熬到老鳥。
如果⋯⋯那不是意外?
「阿德嬤,」他壓低聲音,「妳當時有看到什麼?」
阿德嬤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一碗新煮好的四神湯端給新來的客人,動作俐落得不像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但在轉身時,她迅速看了林世昌一眼,那一眼裡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林世昌沒有再問。他轉身離開攤位,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掏出來看。
紙條上是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像是匆忙中寫下的:「西六碼頭,23:59,漁豐號」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漬暈染得幾乎看不清:「記得來救我。」
林世昌站在貨櫃的陰影中,反覆看了三遍這張紙條。每個字都像一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抬起手腕,清晨六點二十三分。距離那個時間還有十七個多小時。
回到警局後,林世昌直接走進資料室。那間狹小的房間堆滿了發黃的檔案夾,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受潮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牆上的老式吊扇吃力地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試圖驅散室內的悶熱,卻只是把灰塵攪得到處飛揚。
林世昌熟練地翻找著檔案櫃,目光在一排排標籤上快速掃過。手指停在其中一格——「西六碼頭,意外案件,民國八十年至八十五年」。
抽出那個檔案夾,翻開。
老郭船長的全名是郭天賜,死亡時間民國八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發現時間十一月十九日清晨六點二十三分,發現地點西六碼頭外海約兩百公尺處。死亡原因記載為溺水,但備註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死者頭部有不明鈍器傷,推測為落水時撞擊船體造成」。
林世昌瞇起眼。鈍器傷?他翻閱當時的現場照片,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面部腫脹得幾乎無法辨認,但從某個角度確實可以看到左側太陽穴附近有道不規則的傷口。照片邊緣有當時法醫的手寫註記:「傷口形狀特殊,疑似非單純撞擊所致」。
他繼續往下翻。證人證詞部分,有幾份漁工的筆錄提到,事發前幾天,郭天賜曾和幾艘不明漁船的船員發生爭執,地點就在西六碼頭。其中一名證人甚至提到,郭天賜當時說過「要讓他們好看」之類的話。
但這些證詞後來都被標註為「無法核實」,沒有列入正式報告。
林世昌把檔案夾抱在懷裡,靠著牆陷入沉思。十年前的案子,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是意外?
口袋裡的傳呼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以為是局裡的例行呼叫。但螢幕上顯示的不是號碼,而是一行文字:「SOS。救我。」
林世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立刻回撥傳呼機上顯示的臨時號碼,但只有忙音。再撥,還是忙音。他衝出資料室,跑向值班台查詢這個號碼的來源,結果顯示是西六碼頭附近的公共電話。
林世昌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身後傳來同事老張的喊聲:「阿昌!你要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
摩托車在港區的道路上飛馳,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世昌的腦海裡不斷浮現郭建宏那張帶著稚氣的笑臉、那道猙獰的傷疤、那句「記得來救我」。還有阿德嬤說的話:「伊老父十年前也是這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急。二十年警察生涯,他見過太多生死,早就學會保持距離。但此刻,那股熟悉的冷靜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從未面對過的慌亂。
西六碼頭到了。
林世昌跳下車,快步跑向公共電話的位置,那個靠在貨櫃區邊緣的孤零零的電話亭,玻璃上滿是灰塵和鹽漬。他繞著電話亭轉了一圈,沒有人。地上有幾個菸蒂,還有一灘還沒乾的水漬,看起來像是誰打翻了一杯飲料,或者......
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沾那灘水漬。沒有黏性,不是飲料。是淡水,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鏽味。
稀釋過的血?
林世昌站起身,目光掃向四周。貨櫃像沉默的巨人將他包圍,每條通道都通向未知的深處。海風吹過,貨櫃之間發出低沉的共鳴聲,像某種古老的警告。
他的視線落在通道盡頭的地面上,那裡有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醒目。
林世昌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血跡斷斷續續,引導他穿過兩排貨櫃之間狹窄的通道。光線在這裡變得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柴油的氣味。他放輕腳步,右手下意識地按在配槍上。
通道盡頭是一個死角,三面都被貨櫃包圍。地上倒著一個人。
林世昌快步上前,翻過那人的身體——不是郭建宏。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中年男子,穿著藍色工作服,胸口有大片血跡。林世昌伸手探他的頸動脈,還有微弱的跳動。男子突然睜開眼,用盡全力抓住林世昌的手腕,嘴唇蠕動,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漁......漁豐號......今晚......」
話沒說完,他的手垂了下去。林世昌再次探他的脈搏,這次,什麼都沒有了。
他站起身,掏出手機準備呼叫支援。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林Sir。」
林世昌猛然轉身。
郭建宏站在通道入口,臉色蒼白得嚇人。他的工作服上沾滿血跡,雙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那種絕望之後的平靜。
「不是我做的,」他說,「你信不信?」
林世昌看著他,沒有回答。海風穿過貨櫃之間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在為誰送葬。
夕陽正西下,港口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光芒中。貨櫃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像無數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手指——西六碼頭的最深處,那裡停著三艘深藍色的漁船,在血
色夕陽中靜靜等待黑夜降臨。
林世昌緩緩放下按在配槍上的手。「我信,」他說,「但你要告訴我所有的事。」
郭建宏看著他,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猶豫。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眼前這個願意相信他的人。
「林Sir,」年輕船長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你不該蹚這趟渾水的。」
林世昌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郭建宏和那條沾血的通道之間,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姿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夕陽沉入海平面,夜色開始籠罩基隆港。遠方的海面上,漁豐號的輪廓正在黑暗中漸漸清晰。
而距離午夜十一點五十九分,還有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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