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色的肌膚上，那塊腫起的腺體泛著異常的紅，鼓鼓囊囊地藏在後頸偏下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肉底下強行撐開。

一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在上面輕輕按了按。

盛煜凡喉結滾了滾，悶哼聲被他硬生生壓在齒間，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冷白。

腺體一直都是alpha和omega的禁忌區域，被稍微碰到都會有強烈的感受。

蒼老的中年婦女收回手，將沾了藥水氣味的手套摘下來，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她瞥了一眼眼前這個高大俊美、卻面色蒼白得不像話的男人，又低頭翻了翻桌上那一疊厚厚的申請紀錄。

紙頁被她翻得沙沙作響。

「煜凡啊，你最近申請抑制劑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你自己也知道身體的狀況吧？」

盛煜凡一言不發地將襯衫套回身上。

布料擦過後頸時，他肩背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把衣領拉好，重新將一枚阻隔貼貼在那塊紅腫得有些可憐的腺體上。

做完這些，他才坐回狹小的診療椅上。

高大的alpha坐在那張老舊的椅子裡，膝蓋幾乎要抵到桌角，卻難得安靜得像個被訓話的小孩。

吳嬸皺起眉，老花眼鏡後的視線滿是責備。

「你以前遭過什麼罪，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吳嬸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的腺體本來就比一般alpha脆弱敏感，再這樣靠抑制劑硬壓，只會越壓越糟。」

盛煜凡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診間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像是忽然變了味。

他彷彿又聞見了實驗室裡冰冷的藥劑味、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還有那些白大褂隔著口罩冷漠交談的聲音。

他是實驗品。

是從一出生開始就被標上價格的東西。

那些人曾經在他的腺體上反覆注射不知名的針劑，讓他在藥物作用下長時間被迫維持在易感期的狀態。清醒的時候疼，昏沉的時候也疼，連睡夢裡都像是有細密的針扎進後頸，將他的本能、意識和尊嚴一點一點拆開，再重新縫成某種更適合被移植的模樣。

即便後來逃出了實驗室，那些東西也從來沒有真正從他的身體裡消失過。

他的腺體更容易受刺激，也更容易紊亂。

尤其是在omega的信息素面前。

老婦人摘下眼鏡，頭痛的揉了揉眉心。

「吳嬸知道你要照顧小硯那孩子。」

「但是他今年就要成年了。」吳嬸盯著他，聲音難得嚴厲，「他現在還沒分化，所以你還能用哥哥、監護人這些身分把自己騙過去。可一旦他分化成omega呢？」

診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貧民窟老舊管線運轉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吳嬸放慢了語氣。

「你的腺體不能再受刺激了。再這樣下去，你很容易失控。」

她看著盛煜凡，像是怕這句話太重，又像是不得不把最殘忍的可能性攤開來。

「你也不想有一天，對那個孩子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吧？」

盛煜凡垂著的眼睫顫了顫。

片刻後，他低聲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啞。

「我會把他送走的。」

看著眼前心事重重的alpha，吳嬸也有些不忍，這些年來她早就把盛煜凡視作自己的兒子。

「要是你沒有心儀的對象，我這裡倒是有個不錯的人選。」吳嬸嘆了口氣，「你應該也聽說了吧，前陣子這裡搬來了一個omega。」

盛煜凡沒有立刻拒絕。

吳嬸觀察著他的神情，繼續道：「人挺穩重的，身體狀況也還算正常。如果可以的話，我找個時間安排你們兩個見面看看。」

盛煜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吳嬸以為他不會答應。

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再麻煩您了。」

……

段司硯這次是徹底哄不好了。

盛煜凡從吳嬸那回來後，特地繞去稍遠的地方買了一塊柑橘味小蛋糕，但敲了半天門，少年還是將自己鎖在房間內。

那家店不在貧民窟，價格也不便宜。透明盒子裡的小蛋糕做得精緻漂亮，橙黃色的果醬淋在奶油上，隔著盒蓋都能聞見一點清甜的香氣。

段司硯最喜歡這種東西。

這三天，段司硯跟他鬧脾氣似的，盛煜凡不管怎麼跟他說話都不搭理。

無奈之下，他只好把那塊精緻的小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後抬頭對著房門的方向高聲道，「我買了蛋糕，等會你出來吃吧！」

房間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盛煜凡撓了撓頭，這還是小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上一次這樣還是他那次因為任務受重傷的時候。

但小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

……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貧民窟的天色被髒污的鐵皮屋頂切割得支離破碎。

遠處的霓虹燈先亮了起來，冷色光線從破舊窗縫裡漏進屋內，將地板照出一道狹窄的藍。

盛煜凡從吳嬸那裡回來後，後頸的腺體一直隱隱作痛。

那種痛並不尖銳，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緩慢發脹，連帶著太陽穴都一抽一抽地疼。

他吃了吳嬸開給他的藥片，原本只是想在沙發上靠一會兒，卻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屋內已經徹底暗了。

盛煜凡揉了揉眉心，視線落到牆上老舊的時鐘。

晚上八點。

有點不對勁。

盛煜凡瞳孔一縮，幾乎在頭腦反應過來之前，alpha的本能就讓他感受到了家裡濃烈的信息素。

甜膩、厚重，卻又帶著一絲近乎發苦的氣味。

像是被融化到過熱的黑巧克力，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堵住喉嚨，也堵住呼吸。

他看見了仍然擺在茶几上，有些化了的小蛋糕，心中警鈴大響。

一般段司硯就算生氣，這種他買的小禮物還是會給面子偷偷摸摸拿走，不可能已經過了這麼久，還擺在桌上。

尤其，空間裡的信息素還有越來越濃烈的趨勢。

這個不是他的味道。

盛煜凡猛地站起身。

「小硯！開門！」

他幾步衝到段司硯房門前，重重拍在門板上 。

那股濃郁的巧克力氣味，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

盛煜凡的後頸狠狠一跳。

腺體被刺激得瞬間發疼，阻隔貼底下那塊紅腫的地方像是被灼燒，熱意沿著脊椎一路竄下去，逼得他呼吸都亂了一瞬。

他咬緊牙關，掌心再次砸上門板。

「段司硯！回答我！」

段司硯分化了。

盛煜凡焦躁的抓了抓頭，吳嬸給小硯算過分化期的，最快也應該是半年後，怎麼會現在就提早分化？！

咚咚咚！

想到這裡他更加狂躁的拍打著門板，後頸他腺體也被空氣中高濃度點信息素刺激到發疼。

空氣裡的信息素越來越濃，濃到幾乎有了實質的重量。alpha的本能在這種氣味裡變得焦躁、危險、難以控制，後頸的腺體一陣陣鼓脹，像是下一秒就會撕裂開來。

不能再等了。

盛煜凡轉身衝回客廳，一把抓起放在抽屜的匕首。

他回到門前，反握刀柄，重重砸向門把。

哐！

老舊的門板被震得發顫。

哐！哐！

第三下落下時，鏽蝕的門鎖終於承受不住，門把整個鬆脫，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失去卡榫的門板緩緩向內滑開。

下一瞬間，濃烈的信息素像是被囚禁許久的猛獸，猛然從房間裡撲了出來。

「唔……」

盛煜凡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手指猛地扣住門框，才沒有在那股氣味裡失去平衡。

黑巧克力的氣味濃得近乎發苦，甜膩裡壓著高熱與混亂，像是能直接滲進血液裡。盛煜凡只覺得後頸的腺體被狠狠攥了一把，疼痛與本能同時炸開，讓他的腿都有一瞬發軟。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才勉強把那點失控的昏沉壓下去。

昏暗的房間裡，少年汗濕的身體蜷縮在床榻上，異常高的體溫將整個房間熏的暖烘烘的。

少年身上只裹著凌亂的薄被，，異常升高的體溫讓整個房間都像是被悶在蒸籠裡，連牆面都彷彿染上了潮濕的熱意。

「段司硯！」

盛煜凡顧不得自己腺體上劇烈的反應，連忙衝上去，用手背探了探少年的額頭。

好燙。

這樣不行，再這樣下去在分化完全之前大腦就會被燒壞，慌亂之中他才想起來，吳嬸有交給他分化期使用的omega輔助轉化劑和退燒劑！

似乎是感知到涼意，段司硯努力半睜開了眼睛，他的髮絲被汗水浸濕，一縷一縷地黏在額頭上，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盛煜凡剛要起身，一隻滾燙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不像話。

盛煜凡猝不及防，低低吃痛一聲。

床上的少年艱難地睜開眼，眼尾被高熱燒得泛紅，濕漉漉的眼睫顫了顫，視線像是隔著一層霧，好半晌才落在盛煜凡臉上。

「……哥？」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盛煜凡心口一緊，壓低聲音哄他：「是我。」

段司硯的手指收得更緊。

「你要去哪裡？」

盛煜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紅痕，卻沒有掙開，只是盡量放緩聲音。

「我不走。」他說，「我去給你拿轉化劑，很快就回來。」

少年燒得暈乎乎的腦子花了五秒努力辨認男人的話。

他的眼神仍舊不安，手指也沒有立刻鬆開。

盛煜凡只能俯下身，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背。

「小硯，聽話。」

那兩個字落下後，少年緊繃的指節終於一點點鬆開。

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回自己的房間，從抽屜最底層翻出那包藥劑。透明袋裡裝著幾支一次性針筒，塑封袋被他撕開時發出刺耳的聲響。

等他再次回到段司硯房間時，裡面的信息素比剛才更濃了。

濃到他踏進去的那一刻，眼前都短暫地黑了一下。

盛煜凡扶了一下牆，強行穩住呼吸，拿起退燒劑，熟練地排出針筒裡的空氣。

細小的液珠從針尖冒出來。

他握住段司硯的手臂。

少年青綠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浮現，因為高熱而顯得格外清晰。

「忍一下。」

針尖刺入血管。

段司硯細微地顫了一下，卻沒有醒。

盛煜凡將退燒劑慢慢推進去，直到透明藥液完全注入，他才拔出針頭，用棉片按住針孔。

做完這一切，他正準備轉身拿起另一管輔助轉化劑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將他掀翻！

手中的針筒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細長的弧線。

啪嗒。

那管輔助轉化劑掉在床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了昏暗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