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室裡,光線柔和。心理師翻開手中的卷宗,對面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船長,今年52歲,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入獄已經三年。
「我是拜媽祖的,不會騙你啦!」船長第一句話就這麼說,「我的命是媽祖救回來的。」
心理師注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閃爍。他接觸過許多受刑人,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防衛機制。有些人用憤怒,有些人用否認,而船長選擇了信仰作為他的護盾。心理師除了平時接像Cindy那樣的個案,也會到監獄擔任兼職諮商心理師。
那是一艘120噸的延繩釣遠洋漁船,配置3名台籍船員(船長、大副、輪機長)和12名外籍漁工(8名印尼籍、2名越南籍、2名泰國籍)。
在船長的敘述中,這艘船就是他的王國。「在海上,我就是法律,」他說這話時帶著一絲驕傲,「如果不管嚴格一點齁,那些外籍漁工會黑白來。」
船長的說法是,因為船上工作太辛苦,漁工們受不了辛苦而密謀造反,卻被他發現。他出於自衛,審問漁工們找出首腦,予以口頭責罵,沒有殺害那位首腦漁工,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漁工會在作業中失足落海。
阿里,那個「帶頭造反」的印尼漁工,之前在韓國漁船工作過。他懂得太多,知道船隻不該出現在那片海域——那是印尼專屬經濟區內的禁漁區。
心理師追問他如何發現漁工們要造反。
「媽祖托夢警告我,」船長說,「她告訴我有人要造反,我就趕快去躲起來。」
船長的託辭根本邏輯不通,時序錯亂。法院卷宗呈現的是另一個版本:阿里因指出船長違法捕魚,被船長帶到船艙餐廳。接下來發生的事,令人不寒而慄——船長強迫其他漁工輪流毆打阿里,要他們「證明忠誠」。
根據大副的證詞,當阿里奄奄一息時,船長下令將他丟入海中。「看你們還敢不敢忤逆我,」他對著其他嚇呆的漁工說,「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其他漁工因極度恐懼而密謀奪船。他們計畫趁夜深人靜時行動,但他們闖入船長室時卻撲了個空,船長已經早一步逃離。漁工們搜尋到駕駛室時,船長早有準備躲在門後,第一個衝進駕駛室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船長用信號槍對著太陽穴行刑式近距離一槍擊斃。一場自救的革命卻以另一條性命的犧牲被殘酷鎮壓下來。
案件偵辦期間,船長在看守所做了一個夢。夢中,媽祖現身,但不同於過去慈悲的模樣。她的臉上掛著淚珠:「我庇佑漁民是為了慈悲,不是讓你傷害弱小。我的慈悲不是要讓你這樣利用的。」
船長思索一番,覺得這一定是媽祖再次庇佑,要幫助他減輕罪刑。
隔天,船長主動向檢察官坦承一切。
船長違反的法條包括:
1. 刑法第271條第1項殺人罪
2. 人口販運防制法第31條:以強暴脅迫等方式使人從事勞動與報酬顯不相當之工作
3. 遠洋漁業條例第12條:非法於他國專屬經濟海域作業
4. 就業服務法第57條:對所聘僱之外國人以強暴脅迫或其他非法之方法,強制其從事勞動。
船長之所以申請心理諮商是因為連續噩夢失眠,每晚都夢到那兩位被害漁工來索命而半夜驚醒,要求心理師開安眠藥給他,希望能一覺到天亮。然而,幾次諮商下來完全不見好轉,
「你相信媽祖真的原諒你嗎?」心理師問。
船長眼神一飄,思索著如何審慎回答,迎合心理師:「我這是在保護自己的船,我的王國。有的時候唯有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媽祖娘娘教我要慈悲,這就是我的慈悲,相信媽祖會支持我這麼做的。」
心理師無從挖掘出船長的負罪感,也就無法用釋放負罪感來處理噩夢的問題。
船長停頓了一下,「我現在每天都在想著那兩個漁工的家人,他們少了主要的經濟來源,日子一定過得很辛苦。我會請船東盡量多給一些錢補償他們。」
心理師看著眼前這個囂張的船長,眼中毫無一絲懊悔,還想將責任甩鍋給船東,也是無言了。或許,媽祖顯靈的真正用意含藏太深了,他一時無法體會,還需要再仔細琢磨。
「既然你這麼信媽祖,要不要請家人探監的時候幫你去媽祖廟拿個平安符過來?」
「好喔,只要別再作夢,吃藥還是吃香灰我都可以。」
這一晚,兩名漁工冤魂照例又到船長的夢裡鬧,不同的是,媽祖入夢來了。媽祖溫暖的金光映照著一旁死神寒涼的黑影,對比凸顯得令人覺得突兀。
「祢希望怎麼處理?」媽祖柔聲問死神,話音裡的溫柔力量,同時也緩和了漁工和船長的情緒,一起望向了死神。
「不需要。」死神冷漠的回答令大家錯愕。「慈悲的女巫之神啊!祢的慈悲是不是已經成為執念?順流,祢將展現出最大的慈悲。祢在這裡的目的是護佑眾生,是祢的慈悲將祢留在這世上。請想起女巫的天命,溝通天地,順應自然,維持人與自然的連結,維持人與內在靈性的連結。當祢跳入海中拯救漁民而與自然相抗的時候,是否就開始背離了女巫的天命?當祢的慈悲圓滿的時候,世界將不復存在。因為慈悲心與慈悲的對象不貳無別,慈悲心圓滿時眾生即非眾生,世界復歸於一體。放手吧!」
此時船長還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斷懇求:「媽祖保佑!媽祖保佑!……」
「他只是黑暗靈魂操縱的NPC,不會因為祢的護佑而生任何感念,無須理會。」死神鄙夷地指著船長說。
「我本就是眾人護佑蒼生的善念匯聚所化生,是為蒼生善念之展現,而非為任何蒼生而展現善念。祢多慮了。」媽祖慈愛的笑容依舊,沒有任何動搖。
「既然如此,有一事相求,請先看看漁工阿里他原本的生命藍圖。」死神拿出平板電腦一滑,夢境切換場景,呈現的是阿里後人不曾發生過的人生。
原本漁工們叛變成功,在大副與輪機長的體諒下,船就近開到印尼入港接受調查,除了阿里沉海失蹤以外,漁工們全數無罪釋放。印尼漁工們出於革命情誼,合力照顧阿里遺留下來的三名子女,使他們都能獲得良好教育。其中小兒子非常爭氣,讀到大學畢業後,拿獎學金到台灣讀碩士,在台期間受媽祖信仰啟發善的力量。回國投入政界,一步一腳印往上爬,最終成為改變國家的偉大人物。
而今漁工們在漫長的司法調查後遣送回國,心力交瘁之下消沉度日,阿里的孩子們只能困苦掙扎求生。
「祢欠他們的業力,終究是要還的。」 死神黑袍袖子一揮,小黑貓從裡面跳出來,吸引了兩位漁工冤魂的注意,趁他們伸手想要擼貓,將他們帶給千里眼順風耳兩位將軍看顧。然後死神才接著說:
「自從眾神建立天庭體系後,維護人間的秩序,維持在一榮一枯、一治一亂之間的循環,使人們全副心力不是放在追求榮華富貴,就是在掙扎求生,無暇思索生命的意義。女神泰拉想改變這個困局,將人們從這個循環中解放,促成地球揚升。人們需要在巨變中彼此互助,體認到他們原是一體的,不能再依賴神助逃避功課,拖延靈性成長。」
媽祖微笑不語,若要細數干涉人間事務,因而受罰受傷的神蹟,媽祖絕對名列前茅。當人類迎來揚升前的巨變時,媽祖勢必又要忙於救苦救難。
「泰拉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
媽祖微笑,祂懂了。
兩位漁工漆黑的冤魂,在二位將軍的幫助下清洗乾淨,恢復靈魂的光芒。死神將一條靈魂送交伊斯蘭系統的引魂使者Azrael,再領著阿里的靈魂回歸到本靈泰拉星靈光球之中。
「喏~~祢的靈魂碎片還祢,十四萬四千個靈魂碎片已經收回十四萬個,再四千個就可以啟動大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