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龍回到了那顆巨大而靜默的光球本靈之中。意識沉入廣闊無垠的記憶之海,數萬年的體驗如河水匯流入大洋,與本靈意識交融。而在這交融的瞬間,他也憶起自己本來的面貌——在成為黑蛟龍這一分靈之前,他是行星「泰拉」,那顆曾經有過燦爛輝煌文明的行星。
第一章
時間倒溯至遙遠的過去。過於遙遠,以至於任何地球的時間尺度都顯得蒼白無力。泰拉行星靜靜地懸浮在本地宇宙的一隅,它比地球略小,擁有溫暖潮濕的氣候,海洋與大陸錯落有致,孕育了豐富而多樣的生命,地表上萬物欣欣向榮,生機勃勃。
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有些人型種族逐漸崛起。他們發展出高度的智力與組織能力,建構文明,改變世界,最終成為這顆行星的主宰。他們被稱作泰拉人。泰拉人的文明獨特而複雜,不同的人種根據各自的身體機能優勢,分工合作,構建了一個高度發達的社會。
擁有巨爪厚蹄的農族翻土播種,矮小而肌肉結實的地精族負責採礦與冶金,體態修長、聲音悠揚的精靈族投入藝術創作,獸人族則以其敏捷與力量成為傭兵,而擅長思考與超感知覺的沼澤族則投身哲學與學術研究。至於數量最多的人族,則憑藉科技與魔法,築起富饒的都市,過上了舒適的生活。在文明繁榮的表象之下,泰拉人的文明逐漸走上了一條岐路。
為了滿足不斷增長的物質欲望,他們將目光投向了星際。在他們展開星際探索後,泰拉人的野心隨著傲慢膨脹。他們發動遠征,掠奪其他星球的資源,捕捉其他星球的人種作為奴隸。他們捕捉擁有堅硬外骨骼的昆蟲人,快速大量繁殖作為消耗性生物兵器,投入侵略外星球的戰爭中;奴役能在無光環境中工作的蠑螈人,強迫他們進入地底開採礦物、清理污水;囚禁體內蘊含特殊酵素的種族,持續抽血將其用作生物製劑的原料,製造愉悅感官、強化體能、治療疾病、延長壽命的藥劑。甚至,他們還劫持了科技發達但愛好和平的種族,逼迫他們打造強大的星際戰艦與各種大規模殺傷武器。
泰拉人創造了輝煌的物質文明,侵略與掠奪行為在泰拉人眼中是理所當然的,卻引來了星際社會的強烈譴責。泰拉人堅信種性階級制度與奴隸制度是他們文明的基石,他們無法理解其他種族的反對聲音,甚至對星際議會的譴責嗤之以鼻,駁斥為對泰拉文化的歧視。當議會發出最後通牒時,泰拉人不僅拒絕收手,甚至變本加厲。
第二章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星際議會派出一支由十二名超級戰士組成的小隊,執行清除任務。其中四人駐留在泰拉所屬的恆星系軌道,隨時準備支援應變;八名戰士則降臨泰拉,他們以普通遊客的姿態混入泰拉最大城市—首都,分頭展開訪查。
到了任務發起時刻,他們在泰拉首都市中心的高塔旋轉餐廳集結。餐廳內,八名戰士圍坐在圓桌旁,窗外的泰拉首都在夜色中燈火通明。隊長環視眾人,低沉的聲音在包廂內響起:
「各位,三天的調查期限已到。現在匯報你們的發現。」
第一名戰士放下茶杯,神色凝重:「我觀察了他們的教育體系。泰拉人從幼童時期就被灌輸『種族優越論』,學校教材中充斥著對外星種族的蔑稱。我親眼看到一名七歲的人族孩童,在街上遇到一隻走失的昆蟲人幼體時,竟然拿石頭砸牠,還興奮地喊著『打蟲子遊戲』。更可怕的是,他的父母不但沒有制止,反而在旁邊鼓掌叫好。」
第二名戰士握拳道:「我潛入了他們的奴隸拍賣市場。那些蠑螈人被關在狹小的籠子裡,身上滿是鞭痕。拍賣師介紹商品時說:『這批貨色很耐用,就算在最惡劣的礦井裡也能工作十年以上。而且死了也不用心疼,只要打成肉泥,就可以當作其他蠑螈人的飼料,一點也不浪費!』台下的泰拉人竟然為這種殘忍的描述報以熱烈掌聲。我還看到有買主當場要求『試用』,用電擊器折磨一隻年幼的蠑螈人,測試牠的『耐受度』。」
第三名戰士咬牙切齒:「我調查了他們的生物製劑工廠。那些擁有特殊酵素的外星人被固定在籠架上,身上插滿了抽血管。他們保持清醒,因為麻醉會影響酵素品質。我聽到一名泰拉人技師對新來的同事說:『別擔心牠們的慘叫聲,習慣就好。這些畜生沒有真正的感情,只是本能情緒反應罷了。只要驚嚇牠們,就可以採集興奮酵素;電擊刺激牠們的性器官,就可以採集愉悅酵素;大量強迫灌食,就可以採集瘦身健美酵素;折磨牠們到極度疲憊時,就可以採集安眠酵素;更厲害的是,在牠們身上割出大面積損傷,就可以採集再生復原酵素。』最令我憤怒的是,他們還在研發新的刺激技術,聲稱要用更強烈的刺激讓『原料』的產出量提高三倍。」
第四名戰士聲音顫抖:「我接觸了那些被迫製造武器的和平種族。他們的眼神已經完全死去了。一位老工程師告訴我,他的族人被迫設計了一種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能在幾小時內滅絕整個星球的生命,卻保留土地資源與水資源可供利用。當他拒絕時,泰拉人就將他進行情感剝奪的改造,使他不再有道德觀、內疚與罪惡感。他說:『我們創造了毀滅,我們的靈魂已經死了。』」
第五名戰士拳頭重重砸在桌上:「我觀察了他們對待昆蟲人兵器的方式。那些昆蟲人從孵化開始就被泰拉人假造的蟲后灌輸絕對服從的意識,稍有反抗就會被當眾處決,用來『教育』其他同類。我看到一個昆蟲人戰士因為在戰鬥中保護了一名受傷的同伴,被假蟲后指控『個人主義』,活生生地被撕成碎片。其他昆蟲人被迫吃掉同伴的屍塊,有些嚇得當場失禁,卻沒有一個敢出聲。」
第六名戰士深深嘆息:「我調查了他們的法律體系。在泰拉人的法律中,外星人被歸類為『財產』,殺害外星人最多只相當於『毀損他人財物罪』。我旁聽了一場審判,一名泰拉人因為性虐待致死了十三名(原始)地球人奴隸,法官輕描淡寫地判他賠償物主損失費,還開玩笑說:『下次小心點,別玩壞了貴重物品。』整個法庭爆出哄堂大笑。」
第七名戰士聲音低沉:「我觀察了他們的宗教和文化。泰拉人的主流宗教教導信徒,神明將其他種族創造出來就是為了服侍泰拉人。他們的聖典中寫著:『低等種族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為高貴的泰拉人奉獻一切。』我參加了一場宗教儀式,他們竟然活祭了數百名外星人,聲稱這是『淨化世界的神聖行為』。信徒們狂熱地高呼著讚美詩,場面令人作嘔。」
第三章
第八名戰士——隊長最後開口,語氣中滿含悲傷:「我接觸了泰拉人中少數的異議者。這三天發生的事情...讓我對這次任務有了更深的體悟。」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遠方:「第一天,我在貧民區遇到了一位年輕的人族女性,名叫艾莉雅。她正在一處廢棄倉庫裡偷偷為受傷的外星人治療。當時有三名蠑螈人奴隸從礦場逃出,身上滿是鞭痕和燒傷。艾莉雅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用自己微薄的積蓄購買藥品為他們療傷。」
「我偽裝成路人向她搭話,才知道她原本出身名門望族,母親是泰拉首席女巫。但因為她從小就對家族的奴隸制生意感到反感,在成年禮上公開釋放了家族的所有外星人奴隸,被家族驅逐。朋友們也紛紛與她劃清界限,她現在靠在貧民區做小工維生。」
「第二天黎明,我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原來是執法部隊收到線報,正在搜捕那三名逃奴。艾莉雅毫不猶豫地讓他們從後門逃走,自己留下來應付執法者。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被指控『侵占他人財產』,當場就要被逮捕。」
隊長的拳頭緊握:「我看不下去了,出手制服了那些執法者。但這樣一來,我的身份就暴露了。艾莉雅驚恐地看著我展現超乎常人的能力,我只好坦承自己是外星戰士。我以為她會害怕或憤怒,沒想到她竟然笑了,眼中還含著淚水。她說:『終於...終於有人要來制裁我們了。』」
「第二天夜裡,艾莉雅帶我去了一個地下聚會點。那裡聚集著泰拉人中僅存的一些有良知的人,大約只有二十多個。他們分享著彼此收集到的暴行證據,計劃著微不足道的救助行動。但我看得出來,他們都很絕望。一位老者告訴我,這樣的聚會三年前有上百人參加,現在大部分人要麼被『消失』了,要麼選擇了沉默。」
「第三天,最令我震撼的事情發生了。艾莉雅得知我們即將對整個星球執行清除任務後,她沒有求我放過她,反而跪下來懇求我一件事。」戰士的聲音開始顫抖:「她請求我帶她潛入母親首席女巫官邸旁的繫留欄,那裡關押著數百名即將在國家祭祀大典上成為人牲的外星人。在毀滅來臨時,讓她死在那些她曾經幫助過的外星人身邊,她要將最後的溫柔留給他們。她說:『如果我的種族註定要為罪行付出代價,至少讓我以正確的方式死去。不要讓我死得像個泰拉人,讓我死得像個...有良知的生命。』」
「我試圖勸她跟我們離開,但她拒絕了。她說她要留下來,在最後的時刻安慰那些即將死去的無辜外星人,讓他們不要孤獨地面對死亡。當我最後離開她時,她正在人牲繫留欄裡,輕撫著一個(原始)地球人兒童的頭,輕聲哼著搖籃曲。」
戰士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告訴我:『我的種族已經病入膏肓,也許真的需要徹底的毁滅才能重新開始。如果來世還有機會,我希望能生在一個沒有奴隸制的世界裡。』這三天的經歷讓我明白,即使在最黑暗的文明中,仍然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但這光芒太微弱了,已經無法照亮整個世界。」
餐廳內短暫地陷入沉默。八名戰士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痛苦。
隊長緩緩起身,望向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我們都看到了。泰拉人的文明表面繁榮,內核卻已經徹底腐爛。他們不僅不知悔改,還將邪惡視為榮耀,將殘忍當作文化。星際議會的最後通牒已經失效,我們別無選擇。」
他轉身面向眾戰士:「確認執行清除任務。願這些生命在來世能學會真正的慈悲與智慧。」
第四章
他們確認了泰拉人的卑劣性格,決定展開制裁行動。
餐廳內,泰拉人舉杯暢談,笑聲與音樂交錯,對即將降臨的巨變毫無察覺。
確認按預定時間執行清除任務後,隊長比出開始行動的手勢。
隊長起身前去櫃台結帳,雖然泰拉行星即將被他們摧毀,此刻結帳根本毫無意義,但隊長耿介的個性不容許自己有任何品德上的瑕疵。
隊長結完帳後回到包廂,戰士們隨即離座,緩緩漂浮到餐廳上空,朝外圍成一圈,各自盯著面前45度的扇形區域,他們沉默且沉重地俯視腳下的世界。隨著隊長一聲令下,八人同步從腰部向外釋放出頂夸克炸彈。
毀滅性的衝擊波震盪擴散,如海嘯橫掃大地。城市崩解,大陸塌陷,海水蒸騰,森林化為焦土。當巨大的能量橫掃整個地表,繞行一圈後匯集回到這座城市,將整顆星球的地殼徹底摧毀。
戰士們隨即撤離到太空中,懷著沉痛的心情旁觀泰拉行星在火山爆發、地震、海嘯、大火等一連串連鎖反應中化為一幅地獄景象。他們身旁還有數個其他隊伍,等待著星球的連鎖崩壞徹底結束,以展開後續的靈魂救渡工作。指揮救渡工作的是死神,祂早已將工作規畫分配好,此刻只是閒閒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跟事故的苦主閒聊。事故苦主泰拉行星靈魂此刻呈現為一顆巨大但黯淡的光球,表面浮現大片暗斑,散發出強烈的哀戚與悔恨。
死神幽幽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與不捨:「搞砸了齁~~」
星靈沉默。
「有一種傷害叫溺愛,有一種虐待叫縱容。」死神輕輕搖了搖頭,繼續道:「祢寵孩子們寵過頭了。在還來得及的時候,不少人勸過祢,要給孩子們一些天災當作教訓,好糾正他們的偏差行為。祢總說捨不得孩子們受苦,現在祢再捨不得也無法挽回了。那些生命來世間一遭,為的是獲得心靈的成長。扼殺孩子們心靈成長的機會,與扼殺他們的生命無異。祢欠他們的業力,終究是要還的。」
沉默良久,死神指向某處——那是數億年後的地球。
「我要帶這些靈魂去地球,重修這堂被當掉的課程。祢要一起來嗎?」
泰拉星靈回望自己的殘軀,這顆行星已經死去。祂緩緩轉頭,看向死神所指的方向,望向那顆藍色行星。
「地球是我妹妹,」泰拉星靈喟嘆道:「我愛她。我要用我的親身經驗幫助她,讓她避免重蹈覆轍,走向揚升。」
死神微微一笑,隱隱透出深深的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