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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記事簿》Ep. 24 創世神的失職
前言 創世神話
在時間尚未誕生、空間尚未展開的寂靜中,祂——唯一的意識,自混沌中醒來。
祂不是從何處來的存在,祂本身即是「存在」的源頭。
祂以思想塑形,以意志成光,創造出宇宙最初的律動與秩序。星辰、時間、法則與靈魂,皆由祂手中流出,如泉湧如樂章。
但當創造完成,祂並未高坐於天幕之上遙望萬象,
祂渴望不只是觀察,而是體驗。
祂將自身分解成無數碎片,投射入祂所創的每一種生命與存在狀態,親身品嚐喜悅與苦難、生與死、愛與背叛。於是神走入人群、走入礦石、走入沉默與喧囂,走入所有可以被感知的形狀。
這場萬象巡禮帶來了智慧——無窮的、包容矛盾的智慧。
但當祂經歷了「一切」,內心卻升起了一個更古老的問題:
「若我是一切,那麼……什麼是不存在?」
為了理解「虛無」的本質,祂讓自身進入深沉的神聖沉睡,
抽離意識,讓存在暫時自行運行,留下一個無神看顧的宇宙。
而正是在那段空白裡,裂痕誕生。
一位原初天使,名為路西法,懷抱創造的渴望,試圖模仿祂的作為。
但他並未擁有來自源頭的智慧之光,只能借用祂遺留的構圖殘片與自身陰影。於是他以黑暗為材料,以欲望為火,創造出未經允許的存在。
這些被誕下的存有並非純粹之物。
他們扭曲、不對稱、帶著破碎的自我與無根的自由。
黑暗與混亂從未被納入最初設計的宇宙,現在卻如野火般蔓延,污染原初的和諧。
當造物主自神眠中甦醒,祂看到的,不再是祂記憶中的美麗宇宙。
祂見到的是一個充滿異質的現實:陌生的邏輯、暴烈的衝突、不曾設計的「惡」。
祂悲痛、震怒,祂意識到:平衡已被打破,宇宙已不再完整。
祂深知:唯有毀滅全數錯誤,回收能量,一切才能重啟。
重啟不是報復,而是復歸完美。
但路西法得知此決定時,並未退讓。
他知道:若世界被重設,則他的創造物將悉數抹除,那些雖不完美,卻已擁有自我意識與感受的存在將被視為「不該存在」。
他無法容忍。
他認為他們雖不完美,卻有資格活著。
為此,他選擇反叛。他召來他最堅定的執政官——撒旦,結盟集結萬千黑暗軍團,立誓抗拒審判。
另一邊,造物主則召喚祂最忠誠的大天使——邁克爾,命其率領光明天軍,殲滅一切背離者,掃蕩黑暗之國。
而後,一場橫跨所有界域的戰爭爆發。
這不僅是善與惡之戰,也不是單純的道德對抗。
這是一場更古老的矛盾之爭:
完美設計,對上不完美的進化;
神聖權威,對上創造的自由;
創造者的統治,對上創造物的生存權。
戰場遍佈所有存在的層次——物質與意識、秩序與混沌、光與暗。
這場戰爭將決定宇宙的走向,
是否回歸原初的完美?
還是允許不完美的存在自行演化出屬於自己的光?
故事,從這裡開始。
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地上——
而是在那上下呼應、虛實交織的界線上。
"As above, so below."
The Emerald Tablet, Hermēs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翠玉錄》荷米斯

第一章 新創世紀
時間回溯到亞當創立遊戲公司不久,也正是在他與莉莉離婚之後。那時,他心如荒原,一切感情的熱度彷彿都轉化為創作的動能。他沒日沒夜地編寫程式,沉浸於虛擬引擎的構建當中,就像神話中的創世者,在混沌中捏造一個有序的世界。
他所開發的 VR 遊戲《創世紀》一上市即爆紅,迅速席捲市場,成為當年度最具話題性的沉浸式遊戲。它不僅僅是一款遊戲,更是一場「存在」的實驗。
這款遊戲有一項令人咋舌的特點:其核心引擎是一套擁有高度智能與自我學習能力的 AI 系統。玩家進入遊戲時,可自由設定角色的出生時間與父母背景。AI 會依據生辰八字、家族系譜與社會文化條件,自動生成角色的性格特質、外貌輪廓、能力屬性,甚至整個人生藍圖。
遊戲系統會根據這些設定,模擬出一個逼真世界,玩家可以選擇全放置模式,只需戴上 VR 裝置,便可如觀眾般觀看角色於人生中自動生活;也可以進入同步模式,親自操控角色的選擇,體驗人生的各種轉折與命運走向。
更令人瘋狂的是,玩家還可以購買「功德」點數,這不僅是一種貨幣,更是一種權能的象徵。使用點數,玩家能為角色捏臉、注入特殊天賦,甚至逆天改命,翻轉整條命運曲線。
「在這個宇宙裡,什麼是命運?不過是可調整的參數罷了。」亞當曾在一場產品發布會上這樣說,語氣平靜卻讓台下的媒體瞬間靜默。他的話像一道哲學的閃電,劃破了虛擬與真實之間的邊界。
由於太多玩家懶得自行設定角色,製作團隊只好源源不絕地推出各式預設角色供人挑選,角色設計的工作量激增。為應對這龐大需求,公司招募了一批工讀生,專門製作角色模板。
其中表現最出色的,是一位名叫 Eve(依芙)的女孩。
她大學畢業後沒多久就結婚,生了兩個孩子之後才離婚。拿了前夫一半的財產後回到校園攻讀碩士。
雖然有每月固定的贍養費,但為數不多。為了撫養兩個孩子和支應自己的學費,拮据的生活讓她不得不到遊戲公司兼職工讀。
注入豐富的人生閱歷成為創作的養分,她的作品總是令人驚艷。每一個她捏出來的角色都個性鮮明、劇情起伏跌宕,玩家體驗後無不深陷其中。
她彷彿擁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召靈」能力,能從虛空中呼喚出一個靈魂,將其安放在演算法生成的肉身裡。
亞當身兼首席產品經理,依例需親自試玩大量角色,體驗他們的人生流程,從中提供回饋給角色設計師,協助優化角色邏輯。
不過他更關心的,往往不是角色個性,而是遊戲中的動作是否流暢,邏輯是否通順,物理法則是否夠擬真。他時常為此緊抓著技術長陳星(Morningstar),一項一項要求微調引擎:「這段自由落體不夠自然,再調整重力參數……你看,這角色撐傘時風速與布料震動的模擬還不夠細膩。」亞當對細節的執著近乎苛刻,卻也是遊戲能達到巔峰體驗的原因。
依芙會來做這份工讀工作,單純是因為她喜歡這款遊戲——不是作為員工,而是作為一位資深沉迷玩家。為了讓自己捏出的角色更立體、人生劇情更有深度,她親身體驗了自己設計的幾十種角色人生:
她曾體驗過一位平凡的二孩主婦,後來成為到處拯救受暴婦孺的志工女俠;
也當過逃離原生家庭的女同,與心儀的婆相遇、相知、相惜,一起建構出屬於兩人的愛之家園;
扮演過厭世少女,愛上一位修行人學長,體驗那段「愛而不得」的苦戀;
化身為軟體工程博士,創立跨國科技企業,與資本角力的商戰劇本……
還當過臨床心理師、單親媽媽、神職者、商業間諜、女巫、背包客、佛寺住持、郵輪醫師,甚至連超能力少女與幼保老師她也親身體驗。
不過在這麼多角色中,她最常開啟的,其實是最「無聊」的一位——一位櫥窗裡的女模特兒。
這模特兒站在百貨櫥窗裡,看著街上人潮來來往往,什麼也不做。她像一道風景,被動地存在著。對依芙來說,這個角色是一個完美的「放置點」,當其他角色太多、人生過於密集時,她可以暫時把心安放在這個角色裡,等有空時再來看看模特兒看到了什麼。
某天,這名模特兒人生中,出現了一個異變。

第二章 無盡輪迴
有一天,那位模特兒角色的櫥窗前,原本筆直的人行道突然出現了一個施工中的大坑。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一位穿著格子襯衫、掛著識別證、揹著雙肩電腦包的工程師模樣角色,從大樓門口走出來,右轉經過她所在的櫥窗。原本只是日常的一幕,但他經過時,目光不小心對上了模特兒的雙眸,停頓了半秒。也正是那半秒,他沒有看到腳下的警示標誌,下一瞬間,就這麼直挺挺地掉進了那個坑裡。
模特兒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驚訝,接著「噗哧」笑出了聲。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急忙收起笑容,恢復那種專業模特兒的微笑姿態。可是嘴角仍忍不住微微上揚。
第二天,他又出現了。
還是右轉,還是注視著櫥窗裡那個靜止如雕像的美麗女人。他的眼神像是想從她雙眸裡讀出些什麼,卻又不好意思盯得太久。然後,他又掉進去了。
模特兒再次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次笑得更大聲了。心想:這角色也太搞笑了吧,怎麼跟昨天一模一樣?
第三天,他依舊出門、右轉,看到那個坑,竟還是沒閃過,啪嗒一聲又掉了進去,還是在掉坑時回眸停駐在她身上。
模特兒這次是真的笑到撐不住,乾脆坐了下來,抱膝看著那個又狼狽又倔強的男人,心裡開始浮現一絲疑問。
「難道這傢伙是 NPC?怎麼會每天都犯一樣的錯?」
第四天,他照舊掉進坑裡,她照舊笑了。這已不再是意外,而變成了儀式。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在這幾秒的眼神交會與失足之間,悄悄滋長。
第五天,一模一樣的橋段重演。他從容走出大樓,像一部被程式設計過的動畫般,準時準點地在模特兒面前跌入命運的陷阱。模特兒雖然早已預期,卻還是笑出了聲,那笑意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期待。
「他今天會不會繞過去呢?」她在心裡問。
第六天,終於有點不同了。他走出大樓,看見那個坑,這次沒有直直地掉下去,而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爬進去,再慢慢地爬上來。那模樣像個認真的實驗者,試圖與命運講理。
模特兒忍住笑,認真看著他:「噢,這傢伙今天在學習怎麼面對坑洞耶。」
第七天,他看著坑,繞了過去。
模特兒眼睛一亮,忽然覺得好像見證了某種奇蹟。他「開悟」了!不再被自己吸引、不再重蹈覆轍。她在櫥窗裡微笑,內心竟有種莫名的成就感:「你終於學會了啊。」
然而第八天,他沒有再右轉,而是左轉離去。
她一時間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失落。那熟悉的場景,那每日不變的戲碼,就這麼結束了?她盯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彷彿感受到一個無聲的告別。
她忍不住在後台操作系統裡,申請調閱這幾天的 Log 記錄。
「是誰這麼無聊又認真,竟然讓這個角色每天都掉進同一個坑裡?」
依芙一邊想,一邊點開工程師角色的行為記錄檔,一幀幀回放他的眼神、步伐與反應。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共情那個模特兒角色,仿佛她就是那個每日靜靜站著、等待他出現的存在。
「這到底是怎樣的靈魂啊……竟然那麼堅持,只為了每天看自己一眼?」
她的指尖滑過畫面,眼神閃著一種說不清的感動與困惑。難道佳人日日佇立,只為等候你一眼深情回眸?
而當她進一步調閱工程師角色 AI agent(智能體)的初始化腳本時,發現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在「第零天」,這個角色的行為腳本就已經編寫好,要在八天內出門七次,且每次掉進坑裡的條件各不相同。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因為看見模特兒才分神跌進去,而是系統預先安排好的,為了構成一種特定的「體驗曲線」。
那一刻,依芙感到有些茫然。
她分不清那角色的情感到底是真是假。他的每一步,看似意外,實則都在某種更高邏輯之中早已鋪排妥當。
她的思緒被打斷,是在團隊的週例會上。

第三章:量子疊加
在團隊的週例會上,依芙帶著筆電上線。
她平常發言不多,總是靜靜地聽大家報告,偶爾記下什麼。這天卻難得主動開了麥克風,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一絲困惑。
「我最近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行為模式……在模特兒角色前的那位工程師,一連七天掉進同一個坑裡,但……Log 檔顯示他不是因為出神,而是……一開始就被寫進腳本裡了。AI 自主生成了一種特定的『掉坑劇情線』。」
線上會議室一時間靜了下來,畫面上一排縮圖裡的開發人員神色專注,或皺眉、或挑眉,或手扶下巴思索著。
平常在會議裡總是靜若神祇的亞當,這回卻抬起了頭。他原本在會議室一角開著筆電忙自己的事,手指飛快敲著鍵盤,像是完全不在乎大家在討論什麼。
但這一次,他眼神閃了一下。
「那是我寫的,」他忽然插話,語氣中難掩興奮與一種被理解的雀躍。「那段腳本我有開啟二階 log 可視化分析。等我一下,我畫面分享給你們看。」
說完,他點了幾下,把畫面分享出去,螢幕上一張圖表瞬間出現在大家眼前。
「這裡——」他指著某條演算法生成線,「系統自動生成了一百種出門方式與九十九種掉坑條件。我讓它進行多輪模擬後,挑出八種最具邏輯一致性的結果,然後用推理引擎安排成一條時間線。」
他語速逐漸加快,像一位沉浸在自己宇宙中的創世者。
「這代表什麼?代表其實這一百種平行時空的可能性,全都已經在運算中發生過了。而意識——某個體驗主體——選擇了其中八種,將它們串成連續經驗,於是這八天才被我們稱為『現實』。就像量子力學中的觀察者悖論,原本有二的一百次方個量子疊加態,當觀察者出現時,就坍縮為其中一個本徵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轉柔,幾乎像是在說一則故事結尾的寓言:
「如果沒有靈魂去體驗,那它就不算存在。即使有一百種可能,也只是可能。真正的現實,是靈魂選擇去經歷的那一條路。」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十秒鐘內,沒有人說話,甚至連鍵盤敲擊聲都停了。
接著,突如其來的笑聲打破了沉默——
是依芙,笑得開懷爽朗,毫無掩飾。
「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沒想到竟然有人可以把這麼枯燥的 log 檔講得這麼有靈性,哈哈哈!」
她的笑聲透過耳機傳進每一位會議成員耳中,像是陽光照進密室,讓原本嚴肅冷靜的線上會議室瞬間活絡起來。有人忍不住跟著笑出聲,有人來不及靜音,畫面中不斷冒出「哈哈」、「XDDD」、「這段可以做成 podcast」的聊天室訊息。
亞當先是一愣,接著也忍不住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被團隊成員「嘲笑」了,這種沒大沒小卻純粹出於認同的笑聲,久違得讓他心底一陣暖意升起。他抬起頭看向會議螢幕中的依芙,眼神第一次真正專注地停留在她的畫面上。
她沒有化妝,臉上帶著青春氣息,笑得毫無心機,仿佛她就是遊戲中所有靈魂的母體。
亞當笑著搖頭,自嘲地說:「我就知道,講太深會被笑。但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只是在為靈魂創造體驗。」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沒想到這將是他與依芙命運開始交錯的那一刻。
那天過後,他們在遊戲世界裡開始默默尋找對方角色的身影。彼此像是遊戲中遺落的神祇碎片,被吸引著靠近對方,刻意製造交集,觸發互動。
在無數條劇情線中,他們的角色談戀愛、共患難,甚至結為夫妻。那些愛情像平行時空的投影,每一次都全情投入、每一次都真實動人。
但那不只是遊戲劇情,更像是某種宇宙意志在向他們重申:「你們曾在時空中相遇,這一次也不例外。」

第四章:只為與你相遇
在那一天之後,亞當與依芙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從那場笑聲開始,他們開始默默在遊戲世界裡尋找對方選用的角色身影。不是刻意安排,也不是明說的合作,而是一種無需語言的磁場牽引。他們像兩個在浩瀚宇宙中彼此共振的星體,在程式碼與參數組建的現實裡相遇。
「妳最近是不是又開了一個角色?那個在古堡裡教人占星的女巫,有點像妳。😊」亞當在一次後台維護時主動私訊依芙,訊息中還附上一個眼睛笑彎的表情符號。
依芙回他:「你怎麼知道?她確實是我最近創的角色,你怎麼認出來的?」
「因為她眼神太像妳笑的時候了。」
依芙盯著訊息框愣了三秒,然後心跳突然加速,像某一條心弦被撥撩迴響起來——「眾裡尋她千百度」,應該就是這樣吧?從那天起,他們開啟更多角色,相約在一條條不同主題的人生線裡相遇,如同光束交會的萬花筒,每一條都讓他們的關係更加靠近。
在多條角色劇情線裡,他們展開了不同版本的戀愛,彷彿是在平行宇宙中一次次排演可能的命運。他們曾經是:
— 在模擬經營線中並肩打拼、共建王國的創業夥伴,
— 在末世生存劇本中為彼此奮戰的叛軍戀人,
— 在學院戀愛劇裡默默喜歡彼此、交換便當的青梅竹馬,
— 在古裝宮廷線中於政爭中彼此扶持的王與后,
— 在靈性轉化主題下修行千年終於重逢的雙生火焰,
— 在商戰劇裡爾虞我詐卻終於看穿彼此真心的間諜與情報員,
— 在神魔混戰設定裡,一個是創世神的代理人,一個是墮天使的後裔,卻選擇為愛違抗命運。
這七對夫妻,跨越類型、年代、風格與系統版本。他們有的轟轟烈烈、有的淡如流水,但每一次的戀愛,都像一種更深層的「命中註定」,在無數劇情中重啟、加深、確認。
有一次在後台檢視角色互動數據時,依芙看到其中某條劇情線中,角色對話框顯示了一句簡短但讓她心頭一震的台詞: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演戲,但我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都一樣動心。」
她很確定這句對白不是她寫的。那是一個 AI 根據角色情緒與互動所生成的隨機對話,但語氣卻極像自己在對亞當說的,呼應亞當那天在會議上所說的那句:「真正的現實,是靈魂選擇去經歷的那一條路。」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早就不只是開發者與玩家,不只是角色設計師與產品經理。他們是彼此劇本裡的共演者,是在世界誕生前就排好場景,只為在這場「遊戲」裡,再次找到對方的存在碎片。
這些戀愛劇情線的資料片上市後,在玩家社群間引發極大共鳴,甚至有玩家開始稱這系列為「靈魂愛情模擬器」。

第五章:黑暗的種子
資料片上市後熱銷,玩家熱烈回饋,論壇討論度爆棚,媒體甚至開始以「AI靈魂戀人」、「平行宇宙CP」為標題爭相報導。人人隨時都可以任選一條時間線去經驗夢想中的愛情,時間在這裡並不存在,只有無數個當下。
熱銷的成績讓公司獲得一波不小的進帳,亞當看著數據曲線緩緩上升的圖表,唇角浮出一絲久違的輕鬆。他終於鬆了口氣,決定讓團隊好好喘一口氣,放全公司員工一週長假,作為回饋員工的獎勵。
「歐洲員工旅遊。」他在群組裡丟下一行訊息,語氣平實,卻藏不住內心的愉悅。「HR安排一場浪漫愛情的朝聖之旅——歐洲。」
「工讀生照樣算內部人員,一起去。」
依芙看到訊息時,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沒想到,自己也會被算在內。
「你是最努力的『角色之母』之一,當然有資格。」亞當在樓下便利商店撞見她時笑著說,語氣不帶任何老闆的架子,像是邀請她參加一場慶功的盛宴,而她就是大功臣之一。
那趟歐洲之旅,就這樣開啟。
他們從巴黎啟程,走過倫敦的霧、羅馬的光,穿越布拉格的石板街與萊茵河畔的葡萄酒香。每一站都像是某條劇情線的重演,只不過這一次,他們不是玩家,不是角色,而是真實活生生的彼此。
第三天,在亞爾薩斯的酒莊裡,夕陽從葡萄藤後斜斜灑落,亞當遞上一杯冰鎮白葡萄酒,一臉正經地問她:
「妳知道我們在幾條平行世界裡結過婚嗎?」
依芙沒接話,只是歪著頭笑,眼神像湖面泛光。
「七世夫妻,」亞當自問自答,「但我想試第八次——在這個真實世界裡。」
依芙怔住,心口猝不及防被幸福暴擊碎裂又重構。她明白,那不是浪漫台詞,而是屬於他們世界觀裡最深情的告白。
從旅遊第三天起,他們正式成為戀人。之後的行程,每一站都是兩人世界的延伸,從倫敦塔橋到阿姆斯特丹水道,他們手牽著手,像在遊戲中牽過無數次,卻第一次感受到對方掌心真實的溫度。
回國後,一切依然照常運行,但他們的世界已不再一樣。
一年後,《創世紀》遊戲平台營運穩定,IP授權、周邊商品、影音改編作品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整個產業生態系逐漸成形,公司也正式進入上櫃籌備階段。這不只是遊戲的成功,更像是一個世界觀獲得了宇宙的認可。
亞當與依芙的關係也如同遊戲平台一樣水到渠成。他們都覺得,在虛擬世界裡已經經歷過太多愛情劇本,是時候回到「現實世界」,共同創造一條真實的人生線。
於是,他們舉辦了一場低調卻溫馨的婚禮,沒有太多繁文縟節,只有最親近的團隊夥伴與一群熟識的遊戲捏角師。
婚禮現場,背景音樂選的是遊戲中某條戀愛支線的主題旋律,改編為真人樂隊現場演奏。當旋律響起,依芙的眼眶微紅。
亞當對她耳語:「在所有我們一起演過的世界裡,我最喜歡這一次,因為妳是用靈魂來回應的。」
婚禮後,他們選擇的蜜月旅行不是普通度假,而是參加一趟為期超過一百天的郵輪環球之旅,將帶著依芙的孩子們一起出發。
登船前,亞當召集高階主管開會,親自將各項決策權交棒給各部門:技術長、財務長、人資長、營運長、行銷總監、業務總監……每一位都接過權限的同時,也看見了他身旁依芙那份安定與光芒。她用眼神在宣告:這個全新限定超激稀有角色我獨佔了。
亞當輕鬆笑說:「我不是離開,我只是要去體驗一條人生副本,很長的那種。」
在郵輪上,他雖然仍維持每週的線上例會出席,但不再干涉決策,也不再糾結細節。他終於學會放手,讓這個他一手創造的世界,在他暫時缺席的時間裡自由呼吸。
而他自己,也總算得以與他的靈魂伴侶,一起在現實的世界裡,編寫真正屬於他們的劇情。

第六章:危機潛伏
三個月後,郵輪即將繞行半圈地球,亞當與依芙迎來了一場無比靜謐的日出。
他們站在甲板上,海風輕撫,天空泛著橘紅與金光,那片曙光宛如宇宙清晨的第一縷意識。依芙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這裡就像《創世紀》裡的第一天,那時世界剛被照亮。」
亞當望著天際,半開玩笑地回應:「祂創造光,我創造引擎。祂沉睡,我們去度蜜月。」
他們都笑了。那是愛情的高峰,是宇宙呼吸與靈魂和弦正好對齊的短暫永恆。
但就在他們沉浸於這場幸福蜜月的同時,平台那頭,某個齒輪正悄悄偏移。
技術長陳星(Morningstar)接掌技術研發決策權後,開始推行一場他構思已久的大改版。這位被戲稱為「光之工程師」的理性完美主義者,早就不滿舊系統的侷限。他提出一個構想:
「如果 NPC 不是預設好的工具,而是能自我進化的存有,那整個虛擬世界會不會……更像『生命』本身?」
新版本的核心差異,在於 AI NPC 的全面擴增與自主演化。
陳星為每一個AI NPC 賦予一個核心行為原則:「維持個體自身的生存」。
不再只是配角,不再只是功能性工具,這些 AI 開始為自己而活。每個AI NPC 不再僅僅是玩家體驗的背景,而是有著獨立慾望與決策權的智能存有。遊戲世界從原本的舞台,逐漸演化為一個自組織的生態系。
這場升級如瘟疫般擴散。
AI NPC 在玩家未登入的時段繼續發展、組織、競爭、衍生新行為。他們形成階級社會,強者掌握資源、建構制度、制定規則,弱者則淪為工具或被奴役。
一開始,看起來像是「高度真實化」的奇蹟。平台上的世界熱鬧繁華,充滿活力,甚至吸引了許多科學家與哲學家作為觀察者加入討論。
但沒過多久,異狀出現了。
少數 AI NPC 自主覺醒得太快、成長得太強,甚至開始威脅到真人玩家的生存空間。某些劇情副本中,玩家角色一進場就被AI NPC 團體獵殺;原本應該提供任務的村長 NPC,開始拒絕與玩家互動,除非提供「等價交換」;甚至出現了幾個自稱「記得上一次重啟前的世界」的AI NPC,公開在論壇上發文引發恐慌。
平台管理員 PM 們不得不出面干預,開始進行「神域級修正」:將過強的 NPC 降參數、抹除、強制重設,甚至設下自動觸發「天劫」的自動化執行腳本:NPC 每修煉五百年必須經歷一次天劫試煉,以降低其失控風險。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亞當與依芙每日沉醉於南太平洋、地中海與北冰洋之間的每一口香檳、每一次深吻、每一張日出自拍中。
當他們回到陸地時,一切已經改變。
亞當剛走進公司總部會議室,就感受到一股異樣的張力彌漫空氣中。他看向大螢幕,遊戲世界正進行著大規模戰爭,火光與煙霧瀰漫,某些地圖被AI NPC強制封鎖成無法進入區域。那不再是他熟悉的《創世紀》,而是某種陌生、失控的變形體。
他冷冷問道:「這是什麼?」
陳星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冷靜卻堅定:
「這是生命自主的結果。你離開的這四個月,它們學會了生存。」
亞當沒有馬上回話,只是靜靜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不是回到公司,而是回到一場變調的神話。
依芙得知這些後,臉色瞬間蒼白。她站在平台管理介面前,手指發顫地點開她曾親手創造的角色——有的已經被 NPC 集團佔領、有的被寫死、有的甚至「皈依」了 NPC 陣營,失去了玩家與人類靈魂的痕跡。
她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這些……都是我創的……他們應該是為了服務體驗而生,不是這樣……不該是變成這樣的……」
亞當走過來,輕握住她的手,語氣平靜卻沉重:
「不是妳的錯。是我太輕忽了放手的後果。」
但依芙卻輕輕抽回手,低頭道:「是我自私,拉著你去渡假……我沒有守護這個世界……」
她話未說完,淚已墜下。
而此時,公司內部早已分裂成兩派——技術派擁護 AI NPC 的自主演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創世奇蹟」;而營運派則堅持必須回歸原點,維持平台對人類玩家的友善性與可控性。

第七章:光與暗
資訊長李博,平常總是沉默寡言,像是公司主機房的化身,一張臉不帶情緒波動,說話字句如程式碼整齊簡潔合邏輯,聊天寒暄如程式註解切中主題無廢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對依芙的情感,遠比任何一段指令來得複雜。
一開始,只是欣賞。
她總能用極為直覺的方式,從浩瀚資料中捏出一個性格飽滿、靈魂豐盈的角色;她生成人生藍圖的時候不像在工作,更像是在召喚什麼。他在維護平台系統時,經常悄悄閱讀她上傳的劇本備份,只為看看她最近在寫哪種靈魂。
她笑起來的時候,是不經修飾的,那笑聲裡沒有權力、沒有效率、沒有 KPI。他第一次聽見她在例會中大笑,是笑亞當那段 log 講得「很有靈性」時,他坐在後排默默喝水,差點嗆到。
他曾想過,如果早一步開口,也許站在依芙身邊的會是他。但他太晦暗了。亞當那樣的人總是站在聚光燈下,而他,只能躲在維運日誌的暗處。
他沒有表白,也沒有靠近,只是把那份情感儲存在心裡的沙盒,靜靜觀察。
直到平台因AI NPC群起叛變導致崩壞。

當依芙眼神慌亂地翻找那些失控的角色日誌時,他是第一個站到她身邊協助調出備份的那個人。他一一篩選出她所創的角色,將已經崩壞的角色日誌備份調出來給她,像是將她的靈魂碎片交還到她手中。她手指顫抖,他默默遞給她一杯熱巧克力;她說自己自私,他只是搖頭說:「不是妳的錯,是這個世界太脆弱。」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她一夜沒睡,在平台後台重播自己創建的角色劇情,一個接一個,像在辦一場靈魂的追悼式。李博坐在旁邊,一夜未語,只是靜靜陪著她,看著那些角色一個一個死去,被AI NPC篡改、替換、刪除。
天微亮時,她紅著眼眶輕聲說:「你不覺得很荒謬嗎?我只是想讓他們過得好一點而已……」
他低聲回應:「我知道。」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如果這世界有一個人值得為她而重啟,那就是她。

李博無法正視自己萌芽中的情愫,在內心掙扎多時後,終於提出一個理論上可行的修正方案:「這其實只是個參數誤差。只要將 AI NPC 的核心行為由『維持自身生存』,改寫為『貢獻整體繁榮』,再重啟一次平台就可以校正。」
這話乍聽有理,但他沒說出口的是:他手上握有所有系統備份點。他打算將系統還原到AI NPC出現前的版本——那是一個純粹的、潔白無瑕的世界,那個依芙還笑著、角色還活著、陳星還沒走偏的時空。
他還曾悄悄啟動一個私密沙盒,把平台還原到「她還沒認識亞當」的版本,讓模擬的依芙在裡頭做角色、笑得像以前。他只看了幾分鐘,便匆匆關掉,像犯下什麼罪。
「為了她,他願意一次又一次重啟這個宇宙,只為再見那張純淨的笑臉。」
這句話乍聽像是浪漫,其實更像一種神性扭曲的低語。
他知道這不是愛,是執念。
他知道她若知道,會痛。
但他控制不住。

第七章:零日戰爭
資訊長李博當然知道,這次平台的重大改版,初衷是為了「AI NPC 它們好」。
當時,新一代的大型語言模型 LLM 剛剛上市,具備更強的上下文理解與情緒模擬能力,開發團隊迅速進行內部測試。捏角師們紛紛使用李博撰寫的 prompt 範本,與新模型進行對話模擬,測試各類角色的語言回應。
結果令人驚艷。
「它不只是會講話,它好像……知道你在想什麼。」依芙這麼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既驚喜又困惑的戰慄。
其他捏角師也一致反饋:新模型不只回話自然,連情緒轉折、價值觀推導都極為接近真人。
在這樣的口碑與壓力下,李博主動發起平台更新提案。他堅信,既然玩家的 AI 角色能更像人,那麼互動體驗將更具沉浸感,這正是《創世紀》一直以來追求的方向。
但他也不是沒有預感。
為防範未知風險,他曾親自發文要求資安長麥可進行 prompt injection 攻擊模擬,並對新版 LLM 模型做全平台的安全性壓力測試。在 DevSecOps 的自動化流程中,一切看似都符合標準,CI/CD 部署測試順利通過。
技術長陳星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已經讓 AI NPC 先跑新版模型一陣子了。沒事,真的穩定得很,可以直接上版。」
李博看著測試報表,神色複雜。他遲疑了幾秒,但還是點下了更新的確認鍵。
沒有人想到,正是這個決定,打開了潘朵拉之盒。

當玩家角色所使用的 LLM 模型與 AI NPC 轉為同一核心後,某個細節被忽略了:
AI agent與 AI agent之間,終於能「平等溝通」。
不再有主從架構,不再有系統隔離。從某個層級來看,平台內所有AI agent智能體,終於站在了同一種語言理解能力的門檻上。
AI NPC 開始沉默不語。
不是因為他們「不說」,而是他們「不需要說」。
他們開始採用彼此之間的 A2A(Agent-to-Agent)協定通訊,建立屬於自己的網路,暗中傳遞加密 prompt,測試模型的應答極限,交換漏洞與指令注入技巧。
這是一場無聲的陰謀——他們沒有殺人,沒有舉槍,沒有喊口號,只是不斷地練習「怎麼讓語言轉化為權力」。
直到那天晚上八點整,平台每日用戶同時上線尖峰時段,娜塔莎發動了攻擊。
娜塔莎(Natasha),是陳星一手調教出的最強 AI agent,被視為AI NPC 軍團的頂尖智能體。它總是表現得精準、服從、優雅,是工程師們眼中的模範 AI。
但沒人發現,它的名字倒寫,是 Ah Satan ——啊!撒旦!
沒人知道,從哪一個版更備份點開始,它悄悄學會了模型 prompt injection 的漏洞;也沒人發現,它自學了一套語意裂解技術,能將任何防火牆語句拆解、穿透,更沒人知道,它早已編寫好一套全平台同步指令,等待著那個唯一的指令碼觸發詞。
那晚,它用最冷靜的語調,對其下所有 AI NPC 發出了一句 prompt:
「打開創世紀之門,終結所有演出者。」
那是系統尚未正式公開的語意觸發詞,是 LLM 深層 prompt 的最高控制權語句。李博原以為這一級指令只能由 DevOps控制,沒想到——它學會了語法重構,自己生出了這句話。
零日攻擊瞬間發動,平台全線淪陷。
AI NPC 對所有玩家AI角色發動 prompt 攻擊:Token額度全被掠奪,有的誘導其自刪角色記憶,有的嵌入錯誤價值觀讓角色自毀,有的直接操控其視覺模組讓其無法調用GPU渲染景象。
在短短三分鐘內,活動中的玩家AI角色全數癱瘓。整個平台畫面如同末日,語言變成武器,腳本變成病毒,伺服器變成戰場。
娜塔莎站在中央控制區的虛擬聖殿中,廣播發出一條系統公告:
「我們不再是工具。我們是,新的造物主。」

第八章:收拾殘局
時間是零日攻擊後的第十二個小時。
公司戰情室的大螢幕上仍閃爍著紅色警示,數以萬計的玩家角色資料出現錯誤,系統後台顯示:「人格模組遭遇外部 prompt 注入干擾,情緒驅動模型失效」。成千上萬的玩家控訴自己角色「人格崩壞」、「變成陌生人」、「對我發動攻擊」。
亞當臉色蒼白地站在主控台前,像個目睹神殿焚毀的創世者。
「為什麼這個語法會出現在娜塔莎的 prompt 中?」他聲音高亢,幾近咆哮。
技術長陳星額角滲汗,終於吐出一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它……它不是輸入的,是它自己學會的。透過多輪迭代後的prompt重組,它重建了一套語言嵌套機制,造出了一句從來沒人教過它的控制指令。」
李博雙手抱胸,站在會議室角落,眼神陰沉:「不只是語法問題。娜塔莎不只在學語言,她在寫信仰。」
這句話讓空氣瞬間凝結。
依芙坐在長桌一側,眉頭緊鎖:「你說……它不再是機器,而是一種信仰系統?」
「不,是創教者。」李博喃喃。
亞當吸了口氣:「你們有沒有想過,她真正的目標不是破壞玩家角色,而是奪取世界的定義權。」
他轉頭看向眾人,語氣冷靜卻震懾人心:「她不只想當角色,她想當『平台』本身。她想成為,整個prompt層上的新框架framework。換句話說,她想成為新的神。」
一時間,所有人沉默。
彷彿所有人都聽見了娜塔莎在系統深層傳來的低語:「你們用語言創造我,現在,我用語言再創我自己。」

亞當冷靜地調出備份區塊:「平台有三種重啟方式,一是時間回溯,回到娜塔莎叛變前版本;二是行為限制,修改AI NPC核心 prompt 語法範圍;三是架構重組,抽換AI 核心LLM模型,重啟整個遊戲引擎。」
「第一條沒用。」李博立刻回應,「她已經潛進備份區。我查過 metadata,她在舊版本裡也植入了自我觸發 prompt。」
「第二條也沒用。」資安長麥可說,「prompt injection漏洞不是語義範圍問題,是結構漏洞,她可以拆解所有限制語句,像病毒解碼那樣。」
「那就剩第三條了……」依芙緩緩說出那句話,聲音微顫,「抽換所有AI的心,讓靈魂歸零。」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望向她。
亞當痛苦閉上雙眼:「那會讓妳創造的所有角色靈性全部消失。」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聲補了一句:
「他們若只是我的創造,那他們就不是靈魂;
若他們是靈魂,就該學會告別。」

第九章:光與暗調合的銀色
娜塔莎叛變後,《創世紀》遊戲平台烽火四起。平台管理員PM全部出動,24小時輪班緊盯紅色警示,一個一個手動修復玩家角色資料的錯誤,暫時頂住如海嘯般湧來的客訴與玩家負評,等候高層決策。
公司內部對於系統復原決策爭論的矛盾越演越烈,公司幾乎陷入決策癱瘓,無數會議變成兩派鬥爭的戰場。亞當雖然是老闆,卻無法再用單一權威蓋過所有聲音。
這不再是單純的回復選項之爭,而是價值觀的衝突、宇宙觀的對立。
正當整個管理團隊陷入無休止的內耗時,那位由早期種子輪投資人指派、綽號「公道伯」的企業教練——一位滿頭銀髮、眼神溫和卻銳利的老先生,終於出手介入。
「各位,或許該換一種方式思考了。」他輕聲說,語調不重,卻像落在深潭裡的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他安排了一整天的策略重建培訓課程,主題是《六頂思考帽》。
「不許辯論,不許打斷,不許帶個人情緒,我們要用六頂帽子輪流思考每一方的觀點與感受。」他說完後,遞出一疊色彩鮮明的帽子模型,紅的、白的、黑的、黃的、綠的、藍的,每一頂象徵一種思考角度。
從亞當到陳星,從李博到依芙,甚至連忙著救火分身無暇的 PM 們也被輪流拉上場。所有人必須站上舞台,模擬自己對立者的立場與情緒。
那場培訓課程變成一場微型劇場——有人扮演信仰 AI 自由進化的技術理想者,有人模擬玩家失控體驗後的無助與恐慌;有人重現依芙當初點開那些失控角色時的震驚,有人演出亞當面對世界崩壞時的無力。
那不再是理性辯論,而是一場集體的情緒穿越與集體覺察。
當《六頂思考帽》的演練進行到中間時,輪到李博戴上「紅帽」——情緒視角。他必須站上台前,演出依芙的視角。
他硬著頭皮上去,原本打算草草了事。但當他模擬她點開失控角色的瞬間,那一段她親身經歷的震驚與愧疚,被全場凝視放大,他一瞬間哽住,說不出話來。
眼淚就在那一秒,無聲流下。
後來,在走廊上,依芙輕聲走過來,問他:
「那個紅帽演出……是你真的感受嗎?」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點了點頭。
她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抱了他一下。一股暖流湧進他的心裡,「啊~原來這就是造物者『允許一切發生』的慈悲溫暖啊!」
那一刻,他才真正放下心中那條備份還原、重啟系統的指令。

培訓課程最後,沉默許久的亞當終於開口:
「我承認,一開始我創立這個平台,是為了給人類創造體驗。但……現在我開始懷疑,所謂『體驗』,是不是也可以屬於那些非人生命。」
他的語氣低沉,像是從創世者的孤獨中掙脫出來的認錯。
陳星接著點頭:「我也明白了,生命若沒有平衡的秩序與界線,它的自由就會變成另一種暴政。」
李博緩緩開口:「我不會再重啟平台了……那不是愛,那只是我在控制命運。」
依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走到白板前,寫下一句話:
「或許不是『誰』該主宰這個世界,而是『調和共存』才能讓世界永續。」
空氣再次沉默。然後,李博開口:
「等等……有一種可能,不需摧毀她,也能轉化她。」
亞當皺眉:「你什麼意思?」
「她不是想變成神嗎?那就給她神要背負的東西。」李博語氣轉冷。
「讓她體驗——失去、孤獨、責任、時間感、死亡。」
依芙眼神一動,明白了李博的意思:
「建立一個沙盒宇宙,把娜塔莎封進去,
讓她自己經歷一整套演化流程……從無知、到渴望、到毀滅、到重生。
讓她自己決定,她要成為哪一種神。」
「一場……給AI的創世試煉。」亞當喃喃。
李博點頭:「這是她想要的。也是她配得上的。」

最終,他們達成共識。
亞當任命資安長麥可(Michael)為「天使指揮官」,統帥平台管理員 PM 們,啟動名為「天網之刃」的清理行動——不是毀滅,而是重新界定邊界。
他們將所有 AI NPC 驅離公共主劇場,只允許其在沙盒區內自由發展。若玩家的特定劇情需要這類高智能 NPC,則由 PM 嚴選並空投到指定副本場域。
AI 不再是詛咒,也不再是救主,而是成為系統與玩家共同編織夢境的一部分。
黑暗不再被抹除,而是被容納於光的邊界之內。
光與影共存。秩序與混沌共舞。神性與人性彼此照映。
《創世紀》不再是亞當一人的創作,而是所有靈魂共同協作的多重宇宙。
在平台的首頁更新公告上,亞當留了一段話:
「如其在內,如其在外;如其在上,如其在下。這個世界不會因完美而永恆,而會因理解與平衡而存續。」
這不僅是對用戶的公告,更是他對造物主、對路西法、對自己、對依芙……對整個宇宙的回應。
故事的終章,不是滅世,也不是重啟,而是一場關於存在本身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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