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陰雨，午後依舊潮濕。紀言優撐傘路過知微書屋時，沒有猶豫太久就推開了那扇老木門。越接近考試日期，她的心情越來越浮躁。她想，或許她本身就是個抗壓性很低的人吧。

她沒有事先傳訊，也沒有刻意挑日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在心情低落、思緒混亂的時候，會想走進這間書店。

沈硯青正在泡茶。見她進來，只抬頭瞥了她一眼，沒問任何話，繼續低頭整理茶葉與茶壺。那樣自然，好像早已習慣她的來訪，並開始幫她準備熱茶。

突然，她的手機鈴聲響起，打破了這陣寧靜。她臉色凝重地走到外頭的石橋上，接起電話。

「紀言優你到底找到工作沒有？你以為讀了蘅溪你就能賺大錢了嗎」

聽著電話裡的聲音，她又開始產生嚴重的抽離感。思緒隨著電話中的話語瘋狂飄遠，回到了幼時的家。無數幼時的記憶碎片不斷閃過。

那天也是個陰雨綿綿的日子。周麗佳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哇，我的寶貝好棒啊，這是你烤給媽媽的土司嗎？」

「是啊，給媽媽的早餐。」

廚房裡傳來令人作嘔的聲音。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個母慈子孝的畫面。

她還記得弟弟出生的那天，也是個陰雨天。是個早產兒的他，從一出生就得到了特別多的關注。媽媽總是特別喜歡誇獎他，例如——

「哇，我的兒子今天數學考了八十分啊，真棒！」

「這是你畫的畫嗎？我們言宥真是太有天份了！」

從那時起，自己就成了家裡的背景板。於是，她心中出現了一座又一座的天秤。她不斷地把自己和弟弟放上天秤的兩端，以外表、才藝、成績為籌碼，不斷比較著，看誰才是能讓天秤下沉的一方。

回想起童年時光，她只記得無數個即使已經是全班第一，卻仍得不到關注的自己；無數個自己簽名交出去的回條。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她花了一整個童年的時間，學了書法，學了鋼琴，成為全班第一，努力成為那個能讓天秤下沉的砝碼。卻在長大後的某一刻才發現——那座天秤本身就是傾斜的。

所以即使她再怎麼優秀，天秤也不會朝她傾斜。而真正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努力沒用，而是拼盡全力後，才發現秤根本壞了。

從此之後，那座天秤再也沒能從她心裡真正消失。

她麻木地把自己的朋友、對手、每一個遇到的人都放上天秤，然後一直痛苦著。因為她從來不是那個能讓天秤下沉的一方。比她善良的人值得被愛，比她聰明的人值得升官，比她漂亮的人值得走上星途。

那她呢？耳鳴的嗡嗡聲越來越大，周圍的景物被淚水弄得越來越模糊。

「紀言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你就不能學學言宥！」

等她好不容易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言宥哪裡比她好？他沒她聰明，沒她優秀，沒她懂事。她不懂，為什麼他還是那個被愛著的人。

天空降下豆大的雨水，像是在為她哭泣。

沈硯青看著站在石橋上、淋著雨的她，總覺得她狀態不太對。像是被困在玻璃罩子裡的人，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

他拿起一把淺藍色的雨傘，走向她，將傘傾向她那邊，整個人罩住。他不想戳破她在哭的事實。

「回去躲雨吧，臉都濕了。」

「嗯……」她沒有抬頭看他，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像被雨淋濕的可憐小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