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蘅溪市終於進入梅雨季。這座城市的雨季特別長，一旦進入梅雨季，便終日濕氣瀰漫。隨著都更計畫的進駐，城市被劃成了舊城區與新城區。不同於新城區的繁華，舊城區還保留著百年前的石板路與老街屋，很美，像是收錄在泛黃散文集裡的詩——需要細細品味，才能發現裡頭的美麗與哀愁。或許這座城市本身就像她。

紀言優撐著傘走在煙雨濛濛的校園中。蘅溪書院大學，全國最頂尖的文組大學，被譽為培育政商名流以及業界菁英的搖籃；從這裡畢業的校友，大多都活躍於政商界，或者在文學領域有著極其傑出的表現。

雨水穿透嫩綠的樹葉，如同琉璃珠一般落在透明的傘上。紀言優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揚起設計過的精緻笑容眼角微微用力擠出完美的臥蠶，隨後大步走進了外語學院。她討厭雨天，雨天會讓世界變得更加灰暗，而那些陰暗的想法，會如同雨天的霧氣，控制不住地沁入心底，然後寒意便會蔓延至全身。

大四的課堂充滿展翅的氣息，大家都在為了畢業作準備。看著他們討論未來時，眼睛中溢出的細碎光芒——「好耀眼。」她發自內心地羨慕著、忌妒著。

但很快，她便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揚起精緻的笑容加入大家的談話。那道微笑像是陽光下的透明風鈴，清透又耀眼；風一吹便會發出悅耳的笑聲。

林聽夏湊了過來，黏到她身上：「早安啊，我們正在討論實習，好羨慕你啊言優，你的笑容最容易討那些老教授的歡心了！將來找工作、面試一定很容易被錄取。」

林聽夏邊說邊把早餐遞了過來：「要吃一口嗎？你最愛的生乳捲喔。」

她咬了一口，濃濃的鮮奶味在嘴裡劃開。紀言優含糊不清地開口然後笑著湊近她手中的食物：「超好吃的，最愛你了，我還要一口！」

她想，林聽夏就是隻開朗、熱情、又善良單純的大金毛。在她的世界中，好像總是充滿歡快的調調。

紀言優有時候渴望有人能直接看破她的偽裝，然後將她從黑暗中拉出來——即便只是告訴她「妳真的很假」也好。可惜林聽夏並不能看破她的偽裝，也不可能讀懂自己。

課堂結束後，紀言優踩著水坑，打算在回家前先去買份晚餐。一窪窪的水坑顛倒了整座古城，為這個小鎮添增了一分故事感，也拼湊起她為數不多的幸福回憶。但隨著鞋子的落下，雨水被濺起，在地上開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水窪也隨之破裂，變成碎裂的鏡子。

走著走著，一家破舊的書店出現在眼前。她喃喃道：「迷路了？」

抱著需要尋找論文材料的心，她走過一座長年濕氣瀰漫的石橋。一塊舊木牌映入眼簾——「知微書店」。木牌的邊角因長年陰濕長出了青苔。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頭暖黃的燈光照在木製的地板上，營造出溫柔的氛圍。潮濕空氣混著泛黃紙張的味道撲鼻而來。

「隨便看，茶可以自己泡。」一個低啞的男聲從書堆裡傳來，平平的，不算熱情，但卻讓人莫名心安。

她轉頭，看見一個男人正坐在櫃台後。穿著洗得有些起毛球的白色背心，露出粗壯結實的手臂，是她最喜歡的那種令人安心的寬肩。

紀言優點了點頭，像隻躲雨的貓走進書櫃之間，貪婪地嗅著書香，獨自咀嚼著這好不容易偷來的平靜時刻。她的髮絲沾染了氤氳霧氣，黏在了臉頰上，鞋子則濕到發出吱吱聲響。

男人撇了一眼她，低聲說道：「那邊有毛巾，乾淨的，擦一下，不然會感冒。」

她微微愣了一秒。「謝謝。」擦乾自己後，選了個書架角落的位置，一邊翻著一本心理學的書，一邊聽著雨聲。這是她第一次，不用用力微笑。

書頁翻動聲、滴滴答答的雨聲、冷氣微微的嗡鳴聲，讓她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在這裡已經待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那個男人走了過來，端給她一杯暖暖的茶，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紅棗枸杞茶，不甜，但養生。」他拿著小湯匙舀了一口送進自己嘴裡，「沒下藥，放心。」

她抬頭與他對上眼。小麥色的肌膚搭上濃眉大眼，看得出有些故事，但他的眼裡卻沒有探究的侵略性。

這令她感到絕望，因為她知道，這個人不可能是能夠真正看破她、理解她，然後拯救她的人。

「謝謝。」她用甜膩、討人歡喜的聲音道了謝，然後乖巧地捧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書本。回給男人一個完美的笑容後，將書本歸位。

「書屋很舒服，藏書也很棒。」

她實在很想問他這樣賺得了錢嗎，但礙於禮貌，只好拼命地嚥下自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