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草原總是靜得過分,靜得彷彿能聽見星星滑落天際的聲音。遠處羊群傳來低低的咩聲,一如沉睡中的人偶爾夢話般短促而平和。風輕柔地穿過帳篷,掀起一角織毯,帶來一股乾燥中混合著草味與獸息的氣息。
金羽依然沒有睡。牠站在老帳後方的木架頂端,羽翼收緊,雙眼半闔,像是在閉目養神,但事實上牠的注意力早已鎖定在不遠處——那隻牧羊犬狼牙,正伏在一堆乾草上,張著嘴喘氣,雙耳警戒地不時抖動,彷彿連夢中也還在巡邏。
他們之間的默契,其實是在那一天真正建立的。
那是一次突如其來的變天。草原早晨明明萬里無雲,可沒過多久,一道青灰色的雲牆便從西方壓過來。風聲由細轉急,草梢也由搖曳變得彷彿受驚的浪濤。阿塔大喊了一聲:「收羊!」
羊群當時正處於兩座坡谷之間,一旦風勢過大、方向改變,羊就會順坡四散逃跑,到時再想控制牠們,可就不是幾個人能辦到的事了。
狼牙當機立斷地衝出去,不用指令、不用召喚,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牠吠聲連連,迅速向四周包圍散開的羊群奔去,用身體作為移動的柵欄,左右奔走,引導羊群集中。金羽那一刻也振翅高飛,在風中幾乎要被扯得翻過來,但牠仍在空中盤旋,用叫聲與俯衝製造影子與壓力,逼迫那些倔強的羊轉頭。
狼牙與金羽就像兩道從天與地奔湧而來的力量,無形中形成一個包圍圈,將羊群穩穩推向谷口安全的地帶。那場小型風暴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卻讓所有人記住了他們兩個的配合。
晚上,帳篷內熱鬧起來,草原特有的炊煙與肉香瀰漫開來,女孩煮了奶茶和熬羊骨湯,狼牙咬著一根狼腿骨,興奮得甩頭,而金羽則坐在角落,一塊乾肉靜靜擱在牠腳邊。
阿塔看著這一鷹一犬,喝了一口奶茶,道:「牠們是這片土地的眼睛與牙齒。一個看得遠,一個守得牢。」
兩個女孩點頭,其中一人突然說:「如果狼牙和金羽能一直這樣合作,那以後我們趕再大的羊群都不怕了!」
而金羽和狼牙,彷彿聽懂了似地對望了一眼——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眼神,裡面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清晰的共識:我們是夥伴。
幾天後,部落開始逐漸試著放養更多的羊。熱度仍在延續,羊肉訂單如雪片般飛來。他們甚至開始建立一片用石頭與天然柵欄圍成的放牧圈,準備擴大飼養。
這意味著需要更大的牧地,也意味著——會接近那些更偏遠、更危險的地區。
那是一片傳說中的「荒谷」,離部落約二十公里。那裡地勢低凹、氣候詭變,據說過去曾有狼群長期棲息,也傳出過牛羊失蹤、放牧人迷路的故事。
教授聽聞後皺起眉頭,試圖勸說:「那地方氣候不穩,植物少、野獸多,不適合作為放牧地。」
但阿塔卻搖頭:「我們的草場正在變少。這裡風沙一年比一年大,不走出去,就得餓回來。」
女孩也補上一句:「再說,我們有金羽和狼牙,不怕。」
話是這麼說,但金羽站在帳外,望著荒谷方向那片灰色的天際,感受到了一絲說不上來的壓迫。
那種壓迫,不是風吹來的,也不是野獸的氣息,而是——與某種未知有關的感覺。
牠記得,在那個方向的上空飛過時,曾看到過幾隻並非狼,也並非狐狸的生物,在岩縫間移動。牠們的毛色黯淡,動作異常靜默,甚至不會被風吹亂。
像是在守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但牠沒有說,因為牠無法說。
牠只能看、能飛、能護,卻無法向人類完整地傳達那種直覺。
不過牠知道:下一次的行動,會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危險。
夜越來越深,篝火逐漸熄滅,帳篷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風停了,羊群安睡。
而金羽依然在枝頭警醒地睜著雙眼,盯著遠方。
那是牠與狼牙的默契輪值——今晚,輪到牠站崗。
草原的心臟靜靜跳動,而風的方向,已經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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