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灑在氈帳外的草地上，一如昨日的風，也如昨日的星辰般遼遠。

我傷還沒好，但已能緩慢地站起來，收起翅膀，走幾步。中年男人每天都會過來替我換草藥，偶爾也帶來些羊肉或曬乾的肉條。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少年叫他「阿塔」。

他從不多話，手上總帶著風沙與歲月的皺痕，可每次看我時眼裡都帶著沉靜與溫柔。

草原的日子本來平靜而單調，直到那天——

帳篷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與人聲嘻笑。我微微張開翅膀，轉頭望去，卻見兩個女孩正從一輛越野車上下來。

她們穿著輕便的戶外服，一人肩上背著攝影機，另一人拿著手機，自然大方地一邊講話一邊笑著介紹四周。

「大家看，這裡就是我爸他們部落住的地方，圖布圖布草原，沒騙你們吧，超美的對吧？」

她聲音清亮，語氣輕快，比起這裡的風還要活潑幾分。

她的朋友長髮微卷，面容柔和，眼神時不時落在遠處羊群身上，好奇卻不唐突。

「這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嗎？哇，好想拍個微紀錄片欸！」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等一下我帶妳去看我們這邊的黃金神鷹，真的有，超帥！」

我心中一緊，黃金神鷹？不會是……

「爸～」她掀開帳篷，一瞬間，我們四目相交。

她愣了一下，「咦？這就是你們說的那隻……？」

阿塔點頭：「牠已經活過來幾天了，吃得下、能走動了。」

她蹲下來，距離我僅有一步，近得我能看見她眼角閃動的光芒。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敬意。

「你好啊，小傢伙。」她微笑，「你長得真漂亮。金色羽毛，好像陽光鑲邊一樣。」

我動了動爪，沒有逃走。

她的朋友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說：「要不要給牠取個名字？我覺得這孩子能紅！」

「嗯……金色的羽毛，那就叫『金羽』吧。」

她輕聲說。

——金羽。

這兩個字，就像風一樣鑽進我耳朵裡，在我心裡慢慢回響。

阿塔在一旁低聲道：「牠好像聽得懂。」

我當然聽得懂。不知為什麼，她們的聲音比風更清楚，比草原更真實。

——

從那天起，草原變得熱鬧許多。

女孩們開始每天在清晨直播，用手機記錄這片大地的景色。她們有時騎馬、有時攝影、有時拿著手機跟著羊群跑。每次回來時，總會習慣性地來看看我。

「金羽，今天有兩千人在線上看我們了耶！」

「金羽，要不要來個帥氣特寫？」

「這個角度好，陽光剛好落在牠羽毛上……超像動漫裡的那種神獸，哈哈。」

她們笑著，說著，而我也慢慢習慣了這種存在。

原來，被人類呼喚名字，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被圈養的寵物，也不是聖獸或吉祥物，而是一個「存在」——他們承認你，是這片草原的一部分，是這世界的一份子。

——

夜晚，她們點起營火。

少年坐在一旁，小聲彈著馬頭琴；女孩們圍在火旁講述外地的故事、城市的生活、快節奏與網路聲音。

而我站在稍遠的高處，月光照在我的翅膀上，風穿過羽毛間的縫隙，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靜謐。

那一刻，我想——
如果這副羽翼真的屬於我，
那麼它不該只是逃避與懼怕的象徵，
它，應該用來，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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