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小時的車程,總算是到家了,一間四合院,房子是用磚瓦沏成,外表是紅色磚頭,並無過多的修飾或是上漆,簡單來說,便是都市老街及古蹟常見的牆面,房子的中央種了一棵櫻花樹,這棵樹奇大,大到好似可以碰到天;樹上還掛著一個鞦韆,來不及多看一眼,父親將我領進入屋內,我跟在他身後,左顧右盼,如同第一次來的觀光客,就連經過桌椅時都想上手摸兩下,直至父親將我領進家中的祠堂,我的腳不自主地向前走去,感覺那邊好似有什麼在牽引著我。
父親讓我先祭拜一下祖先,目光隨著祠堂中裊裊煙香,直見煙霧盡頭竟是一個牌位,當看清名字時,腦中傳出轟的一聲巨響,拿起牌位,手輕拂上面的名字,牌位上刻痕如深不見底的潭水,雖早已清楚生死,為人必經的過程,卻不曾想……這便是所謂的陰陽相隔吧。
一週後。
家裡的親朋及街訪鄰居,前來悼念我母親,那場景可謂壯觀,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場面,每個人穿的衣裳非黑即白,黑白相間的樣子如同一幅水墨畫,白紙飛揚,撒在地上的黃幣,嗩吶聲婉轉長絕的旋律,無一不在訴說一人的離去,我仔細地看著前來悼念的人,在場的人都感傷的哭泣。
而我……卻與這氣氛格格不入,如同一個外來者,看著面前的棺材及棺材上方遺像,冷淡的佇立在前。
此時我聽見一個五歲的男孩天真的向他母親問道:「媽媽,為什麼大家都在哭?」
那孩子的母親用手抹去眼角上的淚水,蹲下與孩子平視,朝那孩子微笑,摸著那孩子的頭聲音卻哽咽道:「因為有人離開了,那人……去了天上,大家都很懷念她,所以才哭啊。」
那位母親說完,那小男孩轉過頭看向我,又看向自己的母親,稚嫩的手指指向我,抬頭朝他母親問道:「那,那個姊姊怎麼沒有哭,她的媽媽不是去天上了嗎?」
說完小男孩朝我的方向跑過來,他拉著我的褲管,仰著頭朝我問道:「姊姊,大家都哭的那麼傷心,為什麼你沒有哭呢?那個去天上的奶奶不是你母親嗎?」
小男孩天真的眼神,直直看著我歪頭微笑道:「姊姊,你不想那個奶奶嗎?」
一個不過五歲小兒的話,卻給我當頭一棒,心頭不由縮緊一分。
我並沒回答,只蹲在小男孩面前撫摸著他的頭,臉上強撐出一抹微笑,朝男孩說道:「去找媽媽吧。」
方才小孩的話,被前來悼念的人都聽到了,眾人皆向我投來了異樣的眼光,那些眼神,如同在看著一頭怪物,他們交頭接耳,有的還朝著我指指點點。
「是啊!她怎麼沒有哭呢?」
「她的心是石頭做的吧。」
「聽說她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
這時我以上廁所為由,雙腳如同灌鉛一般沉重,緩慢的朝洗手間走去,暫時離開那令人壓抑的空間,我打開水龍頭,洗著臉,試圖讓自己表情看起來好些,接著緩慢的洗著雙手,卻發覺如何搓揉都洗不乾淨,越洗越快,心情逐漸焦躁,到最後憤恨的捶水龍頭,深呼吸過後,冷靜的看著被水花濺濕的鏡子,鏡子中想當然的印照出我的模樣,我看著鏡子用潮濕的右手,拂過臉頰,想起方才那男孩問的話,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半滴淚水,此時的我醒悟過來,是啊!
死去的不是別人,是我的母親啊!
可是……我卻一點都不感到難受,可能是十年沒見的關係吧,我對親人的去逝完全沒有感覺,也有可能我正如其他人說的那樣,我的心說不定真的石頭做的,或是……一頭沒心沒肺的怪物。
當我回到儀式時,沒有看到其他人,這裡只剩下父親,我向我爸問道:「爸,其他人呢?為什麼人都不見了。」
父親一臉平靜的回答道:「他們都去火葬場了,你不需要去,我們回家吧,他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我低著頭吞吞吐吐的,像個做錯事的孩童,閉上雙眼,握緊雙拳鼓起勇氣向父親問道:「爸,剛才……媽的葬禮,我沒有哭,是不是很不孝啊?」
父親的回答出乎了我的意料,他用蒼老的聲音道:「為何一定要哭才能稱之為孝呢?小文,你回家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我聽聞愣了一瞬,抿著唇回道:「我……只知道,這次回來,是要處理事情的。」
父親垂下眼瞼,伸出蒼老的右手撫摸著我的頭說道:「難得休息一個月,在家裡多待幾天吧。」
我乖乖點頭,跟在父親身後,從葬禮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