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回想起來,嚴謙的成長過程中,黃盛始終對他抱持著似有似無的批判及不屑,而嚴謙也對於短暫信任黃盛的自己感到憤怒,始終想不透他到底哪裡惹到黃盛,為何他要對他如此殘忍?為何要拆散他跟謝言?還以為至少在保護謝言這方面他們兩意見一致。
這天下班後,嚴謙照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著手機裡謝言的照片,這是他這幾年培養的壞習慣,這習慣既痛苦又欲罷不能,偶爾能讓他入睡時夢見他魂牽夢縈的倩影,令他深陷回憶中無法自拔。
李歐文罕見地來了一通電話,嚴謙嘴角微勾,他好不容易拉攏過來的伍家間諜,肯定是來安排他跟謝言會面的,他迫不及待地接起電話。
電話裡卻不是好消息,原來辰希前幾天晚上因為染上季節流行感冒引發併發症,自體免疫失調造成造血功能異常,入院治療卻遲遲沒有效果,狀況越來越糟。
「兄弟,我打給你是因為醫生說幹細胞跟免疫細胞捐贈,直系親屬的血液相容性最高、副作用最低⋯燕芝沒有同意我聯絡你,但我覺得救人要緊⋯」李歐文壓低了聲音,語速又急又快。
嚴謙二話不說馬上出門趕往醫院。
兒童單人病房的門敞開著,嚴謙在門口就看見謝言背對著坐在病床旁的身影,一旁的黃盛跟伍夫人聽見動靜,同時轉頭看向他,兩人的表情都十分不美麗。
「你來這裡做什麼?」黃盛皺著眉頭冷道。
嚴謙沒馬上回答,他的視線黏在謝言的後腦勺上,以及被她遮擋住的病床上的小小身影。
「醫生說辰希需要父母的血,我可以給,要多少我都能捐。」嚴謙佇立在門口,沉聲說道。
黃盛冷道「你怎麼敢出現在這裡?這沒有你的事。」
換作其他時候,嚴謙一定利用這機會跟黃盛好好地攤開來對質,好好地在謝言面前自證清白,但現在卻沒有人有那個心情。
「來的路上我已經聽說了,妳的細胞跟辰希不合,辰希是我的兒子,抽我的血吧,看看能不能用。」嚴謙對黃盛的話充耳不聞,逕自對著謝言的背影說道。
伍夫人跟嚴謙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但第一次彼此都戴著面具,她表情嚴肅地打量著他,說道「你就是嚴謙啊,你是要來帶走燕芝跟辰希的嗎?」
嚴謙皺眉道「我不會帶走任何人,我是為了小孩來的。」他又對著謝言說道「謝言,拜託妳,妳可不可以同意讓我跟辰希的血配對看看,真的行不通我會想盡辦法找到匹配者⋯」
黃盛無情地回覆他「我會協助她們找到匹配者,你走吧。辰希不需要你的⋯」謝言突然伸手拉住黃盛的袖子,中斷了他的話。
她站起身來面對嚴謙,臉色蒼白,眼神麻木「如你所願,我馬上叫醫生來,是為了辰希⋯」
嚴謙看著她疲憊的臉龐,靜靜點頭道「我知道。」此時他才透過縫隙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孩子。
照片裡長得跟他自己一模一樣的孩子,睡著時的臉龐卻跟謝言驚人的相似。儘管年紀還小,側臉仍然能看出五官十分俊俏,臉色卻比謝言更蒼白。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的臉,謝言察覺到他的視線,不安地挪動身軀將孩子擋在身後。
伍夫人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尷尬,主動開口「你有什麼額外的條件,最好提前說。」
嚴謙陰沉地看了伍夫人一眼,不卑不亢道「救命還要什麼條件?倒是你們,不惜讓孩子受苦,也要略過我去大海撈針找匹配者,我才想問為什麼。」
病房再度沉默,黃盛與伍夫人面面相覷,謝言視若無睹地坐回孩子身邊。幸好醫護人員很快出現並為嚴謙安排了一系列的檢查流程。
在黃盛跟嚴謙的雙重施壓下,醫院的細胞檢驗流程縮短許多,但仍需花費三天左右的時間,幸好辰希跟嚴謙的血型相同,在報告出來以前,嚴謙主動提出要直接輸血給孩子,可以暫時維持辰希體內的免疫跟造血能力。
來來回回折騰時間已到大半夜,嚴謙在留觀室,剛抽完好幾百毫升的血液,護士還囑咐他先壓著針孔止血不到五分鐘,謝言跟黃盛一同出現在他面前。
嚴謙抬眼與謝言對視,兩人都面無表情,各自心中有著想法,嚴謙隱隱感覺到他們有相同的默契,至少目前第一優先都是孩子。
謝言悄悄開口道「你不用捐那麼多血,後續檢查如果匹配成功,你還得留著血培養更多細胞。」
嚴謙不在意地說道「我問過醫生,今天抽血不影響後面捐贈。」
謝言沉默地看著他,嚴謙知道她想說什麼,她不想欠他人情、不想感到負擔,但他不打算說些體諒她的話,相反地她越是在意就越是趁了嚴謙的意。
黃盛在一旁眼神冰冷,他不讓謝言單獨見嚴謙,肯定是為了避免謝言跟他冰釋前嫌。但是怎麼辦呢,知道是黃盛在暗中搞鬼的嚴謙如今哪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嚴謙裝腔作勢地檢查著抽血後的傷口,低沉道「在報告出來前,我也會住在醫院,順便把我自己的狀況調整到最好,報告結果匹配就能馬上輸血。」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這是為了辰希。」
謝言按耐不住問道「你這麼做是想要辰希的監護權嗎?」說出口之後她馬上感到有些不合時宜。
嚴謙淡淡看了她一眼,故作隨意地回覆「我不是妳想的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謝言臉微微紅,嚴謙想了一下,站起身來更認真地對她說道「我老實告訴妳,之前說要跟妳討論監護權是騙妳的,我只是想讓妳理會我,我不會跟妳搶辰希,妳可以放心。」
黃盛插了一句「也就是說,你的目的不是辰希而是謝言,是吧?」
嚴謙不是很想理他,但也不願意被他這麼輕易地挑撥離間「我現在只是在做對的事,沒有其他目的,別想再把我塑造成加害者。」
謝言看著黃盛跟嚴謙之間暗潮洶湧,她暫時無心調節,只是對於嚴謙主動幫助,她感到心懷芥蒂,只悄聲說「你早點休息吧,你剛剛抽了很多血。」
嚴謙溫柔回應「好,妳也早點休息,辰希會沒事的,別擔心。」謝言聞言臉更紅了,本人卻不清楚原因為何,神色複雜地跟黃盛一起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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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只要扯到謝小姐你就會在醫院嗎?」宋俊一邊看著兩三位助理大費周章地進進出出,準備嚴謙住院的日常用品,一邊半是吐槽地詢問著。
經過了公司動盪的這三年,宋俊如今已憑著自身的本領升遷至室長的位階,而他與嚴謙的關係也從上司與部屬進階至類似戰友的角色,所以比起以前更加直言不諱。
「你講得我很脆弱一樣,這住院哪一次是我自己身體有問題?」嚴謙換了一件輕便的家居服,手拿著平板在點閱公司的文件。
宋俊無奈抱怨著「我就是這個意思啊⋯你怎麼老是被牽扯到⋯」話才能一半,嚴謙射過來的眼神讓宋俊不敢接著說下去。
嚴謙用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謝言在哪我在哪。」
宋俊低聲咕噥道「也不知道人家領不領情⋯」
嚴謙放下平板,眼神像要刀人「宋俊,你什麼意見?」
宋俊尬笑了一聲說「我意思是沒見過老闆您這麼專情的人,祝您跟謝小姐破鏡重圓。」
嚴謙順著他的話說「你找人去買一些玩具跟補血的食物,待會送來給我。」
宋俊愣了一下「玩具?成⋯成人的那種嗎?」
嚴謙掄起一旁的沙發靠枕精準地扔在宋俊的臉上「腦袋裝什麼髒東西⋯小孩的玩具,三歲左右的小男生會喜歡的東西。」
宋俊恍然大悟,被自己的誤會給逗笑,補了一句「還以為老闆手腳這麼快,才見面一個晚上就⋯」話還沒說完,趕緊往旁閃過第二顆靠枕。
嚴謙也忍不住嘴角噙著笑「快滾,有什麼毛病⋯」
宋俊一群人前腳才剛出門,謝言後腳就踏進病房,她也換了一身不同於昨日的服裝,氣色紅潤了點,看來她有聽進嚴謙的話休息一陣。
她有些侷促地提著一盒補鐵飲品,垂著眼站在門口「昨天⋯謝謝你給辰希輸血,他今天早上狀況好了很多。」
「哦,那真是好消息。」嚴謙克制著自己想迎上前去的衝動,淡淡回道。「如果醫生還有說辰希需要輸血的話,馬上告訴我,我很樂意幫忙。」
謝言輕輕點點頭,還是垂著眼沒有與他對視,又接著說「這是我早上去買的補品⋯護士推薦捐完血可以喝這個。我、我幫你放在這邊喔?」說完她快步走進房內將禮盒放在床邊的方桌上。
「謝言。」嚴謙看她準備要走,輕聲喚住她。
「嗯、怎麼了?」她嚇了一跳似地背往牆邊靠著。
「等辰希好一點我可以見他嗎?」嚴謙態度溫和地詢問道。
謝言聞言抬起眼,現在是她進到房內後第一次與他對上視線。嚴謙的眼神和她記憶中如出一徹,永遠都那麼深不見底又蠱惑。
她猶豫著沒有回答,想起昨日嚴謙始終站在辰希病房的門口,沒有踏進一步,心裡有點酸酸的。
「不方便也沒關係,我遠遠看著就好。」嚴謙見她遲遲不回答,也不勉強。
謝言又點點頭,並沒有回答就再度離去。
嚴謙嘆了口氣,看來她的戒心不是那麼輕易可以卸下的,但至少,今天她是自己來找他的,這麼一想,嚴謙心裡瞬間開心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