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靠在岩壁上,衣襟微亂,眉頭依然緊蹙,靈息雖平穩了,但氣色極差,像是壓著什麼沉重的負擔,顧凜伸手探他的脈,不穩,不是雲澈原本的脈象,那是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齒咬著彼此的痕跡。
顧凜低聲:「該死。」
雲澈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眼:「將軍?」
顧凜鬆了口氣,正要說話。
雲澈忽然盯著顧凜,語氣遲疑:「你⋯⋯什麼時候受傷?」
顧凜一愣:「受傷?」他低頭,看見自己腰側被震裂的舊傷重新撕開,他語氣冷靜道:「昨晚結靈時的傷,不礙事。」
雲澈卻皺眉:「昨晚?」
顧凜心口猛地一震,冷靜地問:「你記得什麼?」
雲澈沉默片刻,像在努力回想,卻越想越痛苦,最後,只搖了搖頭:「我只記得星門崩塌。」
顧凜指尖微顫,雲澈忘記了結靈。
雲澈忽然用手按住自己的額角,像受到刺痛:「安靜⋯⋯」
顧凜警覺:「誰?」
雲澈呼吸急促,手指抓緊岩壁,像被什麼壓住心臟:「不是人。」他的聲音輕得幾乎是破碎的耳語:「在我體內,一直、一直在說話⋯⋯」
顧凜握住他的手腕:「說什麼?」
雲澈睫毛顫動,像在抗拒某種力量,半晌,他喉間擠出一句:「牠說,將軍是阻礙。」雲澈靠著顧凜的肩,聲音低得像從深井裡飄上來:「牠不喜歡你。」
顧凜沉聲:「那又如何。」
雲澈抬頭,看著他,眼底的銀光忽明忽滅,不知是靈息,還是壓抑的情緒:「牠說,會殺了你。」
顧凜握住刀柄,他不是怕死,他害怕的是雲澈會看著他死,雲澈突然抓住顧凜的衣袖,力道急而混亂:「將軍⋯⋯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顧凜心口被這聲音狠狠攫住,他抬起雲澈的下顎,強迫他看著自己:「錯的是帝國,錯的是雲星淵,錯的是七家,不是你。」
但下一句話,讓顧凜心頭一冷:「可我殺了我哥。」
顧凜沉聲:「那是我逼你的。」
雲澈搖頭:「你沒有逼,是我選的,而且,是我逼你的。」他靠著顧凜,呼吸亂:「所以,如果我以後變得不像我,你一定要⋯⋯」
顧凜立刻捂住他的嘴:「閉嘴,雲澈,我不會讓你死,也不會讓你變成別的東西,我會把你拉回來。」顧凜站起身,將雲澈拉起來:「走。」
雲澈被他拉得措手不及:「去哪?」
顧凜看向遠方荒原的盡頭,那裏有一條細微的光線,是消失的靈脈殘痕,也是唯一的線索:「去找能讓你活下去的辦法,去找能對抗主核殘息的人。」
雲澈苦笑:「這世界已經碎成這樣,哪裡還有⋯⋯」
顧凜攬住他肩膀,用力得像要把他綁住:「有。」
雲澈抬頭看著他。
顧凜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只要你還活著,我就一定找得到。」
雲澈怔住許久,最後低聲道:「將軍,你會後悔的。」
顧凜淡淡地笑:「那讓我後悔一輩子,至少你會在。」
荒原幽深,靈脈被抽乾後的土地呈現出病態的灰,顧凜扶著雲澈,一步一步沿著裂脈前行,雲澈的氣息依然不穩,主核殘息像在他體內時刻試探、撕咬,顧凜不敢鬆手。
就在兩人跨過一片廢墟時,鋼鐵摩擦的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響起,顧凜眼神一冷,下一瞬,十數名披著破碎軍甲的人影從灰塵中緩緩走出,他們動作不再如昔日整齊,但那刻在骨子裡的軍紀仍讓顧凜一眼就認出。
瑤光軍。
他曾領過的兵,曾跟他並肩、浴血、奔殺的士兵,而現在,他們的每一把刀,全指向他和雲澈,為首的老兵眼神通紅,看見顧凜時,他的手微微顫,但仍強撐著舉刀;「將軍⋯⋯」
顧凜微微抬手,示意雲澈往後,老兵深吸一口氣,嗓音嘶啞:「你得給兄弟們一個交代。」
雲澈抬眼,眼底銀光微動,顧凜握住雲澈的手,微不可察地壓了壓他的指尖:「不要動。」
另一名軍士忍不住咆哮:「帝都崩了!星隕爆了!七家死了大半!主靈陣全碎!」他指著顧凜,眼底滿是紅血絲:「而最後踏入星門深處的,只有將軍你!」
另一人指向雲澈:「還有他!雲家的私生子!」
顧凜眼神瞬間冷到極致,雲澈本能想抬手,但顧凜立刻擋住,毫不給他出手的機會。
殘兵們逼近:「將軍,你說,帝都是不是你們毀的?是不是你背叛了帝國?」
雲澈原本虛弱,但聽到這句話,眼底銀光緩緩亮了,亮得危險,亮得像主核殘息在心臟跳。
顧凜立刻察覺,壓住他肩膀:「雲澈,看著我。」
雲澈呼吸急了,聲音低:「他們罵你⋯⋯」
顧凜瞳孔一縮:「我知道,所以你更不能動。」
主核殘息像聽到什麼,而整個雲澈的脈象開始失控,顧凜低吼:「雲澈,穩住!」
顧凜抬起頭,面對所有刀尖,聲音沉而堅定:「帝都不是我們毀的,七家才是,星隕主核腐朽三百年,是他們用活祭強行維持的結果。」
殘兵們表情微動,但痛與恨太深,難以立刻接受,有人嘶吼反駁:「那為什麼偏偏是你活著出來?」
顧凜沉聲:「因為我殺了星隕的心。」這句話讓所有人陷入沉默,顧凜繼續:「那顆心不是陣法,是人,被犧牲、被吞噬、被折磨了一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