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時,顧凜的耳邊只餘下沉重的呼吸聲,他緩緩睜眼,刺目的光從破裂的穹頂灑落,如碎玻璃般鋒利。審訊堂已不復存在,石柱倒塌,七曜雕像斷成殘片,靈陣焦黑,地面遍佈裂紋。
空氣中殘留著靈息被強行扯斷後的刺痛感,像死者的哀號久久不散,顧凜撐著半碎的石板坐起,胸口劇痛,喉間腥甜。一瞬間的眩暈過後,他猛地回想起最後的光,雲澈站在銀海中的背影。
他猛然撐起身:「雲澈!」聲音在崩裂的大殿裡迴盪,卻無人回應,顧凜強行站穩,視線掃過四周。
七家代表的所在之處,只剩焦痕與殘影,有些人形被吸成空殼,有些失去五感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地底的星隕核心⋯⋯已經熄滅,整個帝都的靈息,如被抽乾的湖。
顧凜只覺天地輕得不自然,像隨時會塌下,一道微弱的聲音傳來:「將軍⋯⋯」
顧凜循聲看去,是受傷的副將,他滿臉灰塵,胸口插著碎裂的符片,血流不止:「外、外城⋯⋯七家⋯⋯互相指控,軍部被奪⋯⋯帝都⋯⋯崩⋯⋯」說到最後,他已無力地倒下。
顧凜伸手輕扶,但副將的瞳孔已失去焦距,靈息被抽走太多,再無可救,顧凜緊咬下顎,指節泛白,他抬頭,看向殘破穹頂外的天色。
陣法崩壞後的天空呈灰白色,像被掏空的幕布,遠處宮殿倒塌冒著黑煙,空間裂痕如蛛網蔓延,而在破碎的雲海之間,一道細微的黑影掠過,快得幾乎難以捕捉。
顧凜心臟一縮:「雲澈……?」
風聲穿過斷壁,像回答,又像吹散他的希望,他低頭,看見地面一道極淺、幾乎不可見的靈痕,那是他太熟悉的,雲澈的筆跡。
顧凜蹲下,指尖輕觸那條靈痕,微弱的靈息從指尖流入他的心口,像低語:「來找我。」
顧凜驟然站起,眼中第一次出現明確的惶然與怒:「雲澈⋯⋯你到底想引我去哪裡?為什麼走了⋯⋯?你明明⋯⋯說會陪我走到最後。」
遠處傳來嗡鳴聲,大地微微震動,伴隨著,是久違的異族氣息,蟲族,那是數十年來幾乎絕跡的敵人,此刻卻在靈息斷裂後重新出現,顧凜握緊劍,眼神冷如霜鋒。
星隕覺醒,七家互相殘殺,蟲族再臨,而最關鍵的那個人,從他指尖溜走,像從命運中抽離,顧凜深吸一口氣,他踏出審訊堂的廢墟,步伐堅定:「雲澈,不管你走向哪個深淵,我都會找到你,即使你⋯⋯不想我找。」
遠處的天際忽地亮起一道短促的黑光,像是某種訊號,顧凜抬頭,那裡,是帝國最古老的星門,通往另一顆星球,雲澈曾經被派遣的那個地方,也是整個「星隕系統」的真正源頭。
顧凜握緊劍柄:「你要我走到哪裡,我就走到哪裡,但這次,不是被你引導,我來把你抓回來。」
風穿過傾倒的城牆,捲起碎瓦與灰燼,顧凜披著破舊披風,踏著滿地的殘陣靈痕,沿著昔日帝都的主路往外走,昔日繁華如海,如今只餘死寂與灰色天空。
他每走一步,破碎的靈脈就微微震動,星隕啟動後,帝國的根已碎了,走到外城時,一隊士兵拖著傷體迎面而來,他們看見顧凜的白髮時,全都僵住。
帶頭的老兵顫聲開口:「將軍,真的是您?」
顧凜微側頭:「你們還活著。」
那些士兵瞬間紅了眼:「我們從軍府衝出後,四散逃亡,帝都,再也不是帝都了⋯⋯」
「七家互相開戰,軍權亂作一團,所有人都在找您,說、說要您負責。」
顧凜握住劍柄的手微緊:「什麼責?」
老兵顫抖著指尖,指向天空,灰雲間,有巨大的、漩渦狀的靈痕,那是星隕吞噬靈息後留下的空洞:「⋯⋯帝國的崩壞。」
人群後方,有人用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喊:「顧⋯⋯顧凜⋯⋯你終於現身了。」
顧凜停住,一名全身血污的軍官被扶著走出,胸口插著折斷的符刀,他的眼底滿是複雜與哀痛:「你真的毀了瑤光的主靈陣⋯⋯?」
顧凜沉聲道:「那是活祭。」
「但那是我們⋯⋯唯一保持帝國穩定的力量⋯⋯」軍官咳血,抬頭看他:「將軍,沒有你,我們什麼都不是了。」
顧凜愣了愣,軍官伸手抓住他,聲音顫抖:「你不該回帝都⋯⋯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士兵匆匆跑來,手裡拿著破損的靈紙:「將軍,這個,是在審訊堂廢墟後方撿到的。」
顧凜接過,那是一段極淡、幾乎要消失的符痕文字,筆跡清秀,線條細長,是他太熟悉的字,雲澈的字。
顧凜心跳微亂,展開紙張,上面只有極短一句:「星門見。」
顧凜怔住,他抬眼看向遠處荒原深處,那座巨大的陰影,古老星門,如一座沉睡的巨獸。士兵們仍在哭泣、掙扎、懇求他留下,但顧凜卻像被某股無形力量牽引,他朝星門方向踏出一步。
老兵抓住他袖口:「將軍!那邊有怪物,有蟲族,還有⋯⋯」
顧凜回頭,目光堅定:「還有雲澈。」
忽然,人群後方有人低聲說:「⋯⋯雲澈那天離開前,說過一句話。」
顧凜猛然轉身:「什麼話?」
那人顫聲道:「他說:『別碰顧將軍,我可以自己引他來,他會追著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