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雲澈抱著厚厚幾卷殘缺的書冊，垂眸依序攤開在桌上，語氣平靜：「這段陣紋於前日凌晨異動，據說是為了強化靈氣循環，以備監測蟲族氣息，但那時正值沙暴，許多工匠未曾親至現場，陣圖更改原因⋯⋯其實仍有不少爭議。」
顧凜雙眉微蹙，神色不變，卻多了幾分凝思：「誰下令的？」
「紀錄上，是副站長親自批示。」雲澈略一頓：「不過實際改動的，是一個名叫劉暘的僱傭匠人，如今不見蹤影。」
顧凜眼神落向牆角掛著的一幅半毀星圖，那是離槐星周邊的傳統地勢圖，中間有一紅點似潑未乾：「你怎麼查到的？」
「我回看陣紋更動時的靈石紀錄，那人在調靈陣時不慎洩漏氣息，留下殘痕。」雲澈的語調仍然溫和，沒半分炫耀，卻把線索遞得恰如其分。
顧凜終於真正觀察雲澈。
少年一襲素藍長衫，腰束玄紋帶，青絲只用髮帶綁起，眉眼如畫，神情透著淡漠的專注，不是冷漠，而是不輕易動情。
少年不問多餘的事，只在必要時，安靜遞上下一步追查方向。
「做過調查？」
「家裡⋯⋯」雲澈輕聲回道，雖未說完，在場眾人卻都心知肚明。
顧凜抬步，走向星圖：「你說的劉暘，若是為了擾亂陣法而來，那麼這段陣紋。不單是引誘蟲族氣息，更像是——刻意留下破綻。」
雲澈聞言，手指在一頁書冊頓住，但很快又繼續翻頁。
「將軍的意思是，有人想故意讓軍方注意這裡？」
「嗯，或是⋯⋯有人想讓我來。」顧凜聲音低沉，卻沒有明說其中牽扯。
他來這裡，不全因是監察司命令。
六年前，有一名女子在離槐星留下最後一筆求救信號，之後音信全無。
那名女子曾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
夜落離槐，風沙不止。
營帳內燈火搖曳，顧凜坐於帳中，低頭細閱靈紋拓印副本，雲澈坐在一旁，一邊研讀信標回應紀錄，一邊泡一壺清茶。
「這茶⋯⋯從哪裡帶來的？」顧凜忽然開口問。
雲澈指尖微頓，似笑非笑：「離槐地底出靈泉，試釀一些⋯⋯顧將軍喝的慣否？」
「比宮裡的還順口些。」顧凜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雲澈垂眸，嘴角微微彎起一絲弧度。
一夜無話，風聲卻越過帳幔，在荒野中低聲呢喃。
不遠處的監測塔內，靈紋陣心的某處——有一道未被察覺的裂痕，隨著時間擴散。
隔日清晨。
顧凜踏入監測塔內內部時，雲澈已先一步站在靈陣中央，面色凝重的盯著地面。
「你發現什麼？」
顧凜話音未落，雲澈便側身讓開。
只見那原本用於穩定靈場的玉心石，被人用微型符咒刻意調整極性，若再不察，兩日之後——整個監測塔將因靈壓爆炸而炸裂。
「這種手法⋯⋯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顧凜面色微變。
雲澈語氣平淡：「從刻痕深度來看，應是在夜裡動手，但此處設有監控，理論上——」
「——沒人能躲過。」兩人齊聲。
顧凜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要調查監控，還要找出那個工匠。」
話音剛落，一陣輕響從塔外傳來，像是某人誤觸了什麼。
靈陣驟然閃光。
顧凜一手將雲澈拉到身後，靈氣迸發間，塔門轟然閉合，牆壁四周陣紋自動啟動封鎖，一團防禦結界升起，將他們牢牢困在塔心。
塔內空氣凝滯而乾燥。
雲澈背靠著牆緩緩坐下，長髮微亂襟上沾了些許塵土。
「還好嗎？」顧凜面對雲澈蹲下，目光落在雲澈手肘上。
袖口滲出血痕。
「無妨。」雲澈抬頭，語氣淡淡，神色有些疏離，像怕給對方添麻煩。
顧凜盯著他，沉默片刻，還是取出一瓶膏藥：「伸手。」
雲澈一愣，下意識抬頭與他對視。
這一眼，像是凜冬投來的一縷光，輕觸臉頰。
雲澈終於低頭，緩緩伸出手。
顧凜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卻穩定，一點點替他抹藥，動作小心專注。
雲澈靜靜看向對方低垂的睫羽，那個冷峻輪廓，此刻離自己那麼近。
六歲那年，他也是被這雙手帶出火場的。
他不該記得那麼清楚，卻無法忘記任何細節。
結界封鎖解除還需一炷香的時間，兩人暫時無法離開，顧凜坐於塔心，開始書寫調查用的靈紋推導，雲澈則靜靜坐在一旁，幫忙翻頁或補述塔內構造。
「你似乎對監測塔的佈局很熟。」
「來過幾次罷了。」
「不是所有人都記得這麼清楚。」顧凜話中隱隱有試探。
雲澈回以微笑，聲音依舊柔和：「我只記住自己該記的。」他笑了起來，眼底一片霧水似的溫順，看不出任何不對之處。
顧凜沒再追問，只是心中引起一絲絲不安。
塔門在靈壓穩定後緩緩開啟，副站長帶人趕過來時，見兩人安然無恙，鬆了口氣。
顧凜只交代封鎖現場，並讓雲澈列出近三日可疑出入名單。
「這件事，很可能不是單一行動。」顧凜語氣低沉，望向遠方遠方暮色中昏黃的天光：「也許，是針對我來的。」
而雲澈站在一旁，眸光微閃，卻什麼都沒說。
第三日清晨，塔區仍處於封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