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怔,回首望去,只見那少年風塵僕僕,面色略顯蒼白,額角有擦傷未癒,身上衣袍殘破,卻仍挺直脊背。
「天明?你怎麼——」陸懷柏驚聲,欲上前扶他。
陸天明拱手向陸懷柏一禮,聲音雖啞,卻鏗鏘有力:「多謝懷柏長老關心,我無事。只是有些話,今日必須在宗堂說清楚。」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上諸人,直視陸長青:「家主,沈澤川長老現在何處?我聽說他被家族指控通敵叛族,還有人說他墜入瀑布身亡……這些,都是事實嗎!?」
陸長青神情凝重,緩緩站起身來,語氣由平緩轉為威嚴,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天明,你剛歸來,氣息未穩,不宜多言。待你身體恢復,家族自會給你一個交代。此刻先下去休息,莫再在宗堂妄言。」
「沈長老無罪!」天明大聲打斷,手臂猛地一指,直指陸昆玄與陸通海,目光如炬,「你們若說他叛逃,可敢當眾呈上證據?我敢斷言,這場污衊,定是你們二人設下的陷阱!」
「放肆!」陸通海拍案而起,眉頭怒張,「你這小輩竟敢質疑長老堂?!」
「我問的是證據,不是你們的威嚇。」天明語聲雖冷,卻不見畏懼,拳頭緊握,身形微微顫抖,「無憑無據,你們怎麼可以濫用職權,擅自對沈長老定罪?這等行徑,已然違背宗規與道義!」
陸昆玄聞言嗤笑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你也配在這裡指責我們?一個沒有修為的廢人,竟敢當眾叫板我與陸通海長老,真是天大的笑話。」
陸懷柏也隨即站起,沉聲道:「天明所言非虛,這件事我等長老應重新審議。」他轉頭輕聲對天明道:「別怕,老夫在此,絕不容他人動你分毫。」
天明聽罷一震,原本孤身對峙眾長老的堅毅此刻微微鬆動,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意。他從未想過,在這樣的風波之下,竟還有人會站在他這邊,心底一股久違的溫熱緩緩升起。
堂上氣氛再次凝結,正在此時,一道宛若鈴聲般清澈的女聲忽然響起。
「我今天來不是來參與你們陸家的家事。」
眾人齊聲望去,只見蘇芷涵站起身,神情平靜,卻冷得似結霜之月。她一步步向天明走近,目光如刃,卻在交會的剎那掠過一絲難辨的微顫。
「我此來,只為一事。」她頓了頓,語氣轉為銳利,「解除你我之婚約。」
全場驟靜,彷彿一盆冷水潑落在眾人心頭。雖然陸家素來對陸天明不帶見,甚至視之為羞辱,但這樁與蘇家的婚約,卻是陸家多年來在赤霄州立足的重要依仗。蘇家在赤霄州勢力龐大,若真鬧得決裂,對陸家未來的聲望與人脈皆將造成極大影響。
天明身形微僵,目光看向她,眼中滿是不解:「芷涵……為何?」
那一刻,過往種種浮現心頭。他記得,小時候在族中比試上丟盡顏面,一蹶不振,自卑得連練武的勇氣都快失去。當時,是蘇芷涵蹲下來笑著對他說——
「我才不在乎你會不會武功呢。天明哥哥,你別擔心,等我長大了,一定會變得比誰都厲害,到時候就我來保護你了。打勾勾,誰說謊誰是小狗狗!還有,到那時候,就換你嫁給我啦!」
正因如此,他才咬牙堅持,暗中學醫識藥,不為旁人,只為將來有一天,能證明自己能夠真正配得上她。
如今,她卻親口說出要退婚。她的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銳利。宗堂內有些年輕子弟竊竊私語,也有年長者皺起眉頭,顯然對蘇家的態度頗為意外。天明望著眼前這個似曾相識又陌生至極的她,忽覺心口冷得徹骨
蘇芷涵語氣冷然,不帶絲毫遲疑:「你我婚約原本是長輩所定,如今你無修為,身陷流言。蘇家……不能將女兒嫁與一無是處之人。」
「芷涵……」天明喉間一緊,聲音嘶啞,嘴角泛出一抹苦笑。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碰觸蘇芷涵,卻被一旁的槐蘿毫不留情地舉槍一撥,將他的手推了回去。
槐蘿笑吟吟地出聲,語氣輕巧卻帶著刺:「哎呀,這位陸公子,請自重些吧。你現在應該稱我們家小姐為『蘇小姐』,別再裝熟了。你不過是個身分低微的廢脈,還是認清自己的位置比較好。」
他能理解,強者為尊,哪個少女不愛強者?為了攀龍附鳳、為了家族的未來,蘇芷涵今日的決定,旁人也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他陸天明不甘心。
憑什麼強者為尊?憑什麼只有勝者才能決定一切,才能被尊重,才能擁有話語權?
他不是天生的強者,但從今日起,他不會再低頭。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所謂廢人,也能踏碎蒼穹。
片刻寂靜後,天明忽然抬起頭,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陸天明自知根骨低微,被族人嘲笑十餘載……」
腦海中,那些和她一起長大的片段如走馬燈般閃過——嬉笑、爭吵、互相鼓勵、扶持,那一幕幕如昨,如今卻似隔世。
他收回神思,聲音更加堅決:「但既你蘇家今日要退婚——那便好!」
「這樁婚事,非你蘇家退我.....」
他忽地一聲大喝,聲如裂石:「是我陸天明,當著天下人面,休了你蘇芷涵!」
「今日不是你蘇家與陸家的事,而是你蘇芷涵,配不上我陸天明!」
說罷,他解下腰間蘇家所贈玉佩,重重擲地,清脆碎裂之聲,如驚雷裂響。
整座宗堂,瞬時寂然無聲。他掃視四周,望向那一雙雙冷眼、漠視、甚至暗藏幸災樂禍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中無悲無喜,只剩下從烈焰中淬煉出的冷冽。
陸天明話鋒一轉,手掌一翻,兩指如劍,真氣湧動,劍指一閃,如電般劃過衣襬。
只聽「嗤」的一聲,他以劍指當眾劃破自己衣袍下襬,織線飛散,如同斷絕一切的決絕。
「陸通海、陸昆玄!你們枉為宗族長老,陷害忠良、包庇惡徒、誣指忠義之士,行事不公、背離祖訓!此等行徑,天理難容!這樣的家族,不待也罷!」
他一步踏出,聲如洪鐘:「從今日起,我陸天明與陸家恩斷義絕,割袍斷義,今日為證!」
他猛地轉身,指向滿堂長老與宗親,目光如刀,聲音如雷:「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
「根骨低微也能傲視群峰,廢血之身亦可震撼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