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涵見陳幽蘭氣息漸冷,知道若不做出決斷,只怕師姐真的會出手為難陸天明。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向方才退到一旁的蘇青禹,低聲道:「蘇長老,我拜託你一件事。」
蘇青禹眼中掠過一抹複雜情緒,低聲道:「小姐但有所命,蘇某自當赴湯蹈火。」
她緊握著槍柄,眼神堅決:「我即刻便隨師姐回冰璃聖院,還請您……代我護他離開此地。」
蘇青禹眼神一凜,沉聲道:「定不辱命。」
蘇芷涵回過身來,看著還有些怔然的陸天明,眼神掠過一絲柔意,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槐蘿,走吧。」
她一聲輕喚,便轉身走向陳幽蘭的方向。
槐蘿雖滿臉不情願,卻還是收起長槍,乖乖跟了上去。
就這樣,兩道身影在冰白衣袂間轉瞬即逝,隨著陳幽蘭踏風而去,彷彿從未來過這場血雨腥風。
而堂中氣息未歇,殺機未散。
陸通海見孫兒重傷,目眥欲裂,一聲暴喝:「姓蘇的,給老夫讓開!」
話未落,人已飛身而出,長劍如驟雨洶湧,直指陸天明。
蘇青禹早有防備,寒槍閃電般橫擋而出,鋼鐵交鳴聲震耳欲聾。
「陸通海,你莫要太過分了。」蘇青禹冷聲喝道,目光森冷如霜。
「哼,廢物出言侮辱宗族,還敢妄想全身而退?當真我陸通海是泥塑的不成?」
劍勢再起,蘇青禹與之鏖戰十餘招,氣勁交鋒之間,堂中再度風聲大作,牆角瓦片震落。
就在這時,一道從高座而來的聲音忽然傳出,如沉鐘大呂,壓下兩人氣勢。
「都住手。」
眾人齊齊一驚,目光轉向主位——正是陸家家主,陸長青。
他素來端坐如山,罕言寡語,此刻卻緩緩起身,聲音低沉:「懷柏說得對……當年仲山為救族人,九死一生,我等無不受其恩。」
他目光如刀,掃過堂中眾長老,「今其子陷困,你們卻群起而攻之。這,便是我陸家報恩之道?」
陸通海面色陰沉,心中翻湧難平。
他素來了解陸長青的為人,不喜涉入宗族紛爭,無論幾位長老爭權或內鬥風波,家主總是冷眼旁觀,極少開口表態。可今日竟為了一個被視為廢脈的小輩,親自出言制止,還當眾開口逐族……這樣的舉動,讓他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
堂中,陸通海一派的族人也面面相覷,目光齊齊看向他,等長老表態。
陸長青見此情景,聲音忽然一沉,語調冷厲:「你們還在等什麼?莫非連我的話也要質疑?」
這一句,如鐵錘擊心,頓時壓得諸多族人低頭噤聲。
「所有人退下!」陸長青沉聲道,「從今日起,陸天明除名宗籍,逐出家門。此後生死,與我陸家無關。」
堂內鴉雀無聲,無人敢違。眾人齊聲應道:「遵命!」相繼退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陸青天畢竟是一門之主,陸通海也不方便在明面上不給他面子,揮揮手叫人抬走重傷昏厥的陸晉元。他經過陸天明身旁時,冷冷瞪視一眼,聲如寒刃:「下次,老夫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活著離開,哼.....」
話語冰冷刺骨,殺意未減。
陸天明沒有理會陸通海,只是向陸青天緩緩拱手一禮,正要轉身離去,忽聽一聲:「天明,且慢。」
說話的是陸青天。他的眼神與以往陸天明所見已然不同,過去那種不屑與冷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凝重與……惋惜。
那眼神讓陸天明怔了一下,心中泛起難以名狀的情緒。
陸青天向前走了幾步,道:「隨我來。」
他帶著天明穿過側廊,引入內室。
途中回首望向蘇青禹,語氣沉穩而堅定:「蘇長老不必擔心,我不會為難他,還請稍待片刻。」
蘇青禹微頷,並未言語,目送兩人進入廂房。
屋內靜謐無聲,只有燈火搖曳,將牆上影子拉得悠長。
陸青天走到案前,靜靜注視燈火片刻,才緩緩開口。
「天明……你心中一定怨我,這些年來對你漠然視之,從未庇護,從未伸手。」
他轉過身,神情有些疲倦,卻罕見地帶著誠摯:「那也是無奈之舉……若當年我出面栽培你、給你機會,那些曾對你父母痛下殺手的歹人,絕不會給你活下去的機會。」
陸天明一愣,剛欲開口,卻見陸青天抬手止住。
「你母親當年離家出走,來到柳城,與你父親相戀成親。你父親本是陸家一脈之人,原奉命保護她避禍,兩人在逃亡途中情愫漸生,最終結為連理。」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案上一幅早年江湖勢力的舊版地圖上,線條模糊,邊角破損,卻依稀可見一處海島之標記。
「而你的母親,出身於武林傳說中的隱世門派——滄音島。該派以音律為術、樂器為兵,配合內力傷人於無形。她是島主之孫,卻不願被困門規,毅然離島而走。」
「可惜,陸家中有人心懷不軌,暗中將她身份洩露給滄音島的死敵。對方得訊後,立刻派出大量高手前來追殺。」
「你父母察覺行蹤暴露,連夜潛逃。為混淆視聽、保你性命,他們決定將你留在陸家,由沈澤川暗中照看。」
「這些年來,那塊玉珮一直由我代為保管……沈澤川臨重傷時,親自交給我,並請我日後代為隱瞞一切。」
「其實,沈澤川當年在與陸昆玄等人交鋒中幾近喪命,是被你母親祖門派人暗中救走,保得一命。只是他重傷不治,武功大損,不得不隱於我陸家,扮作普通長老。我裝作不知,也是為了不讓陸通海等人生疑。」
「本以為你因為廢脈無法學武,便能平凡一生。你父母也正是抱著這樣的期望,才忍痛離你……可你竟能破除天障,踏入修武之路……也許,是天意吧。」
「但你要記住——絕不可急於復仇。那些人太強大了,若你未積足實力,只會步上你父母的後塵。明白嗎?」
陸天明低頭凝視著那塊玉珮,掌心微微發顫。玉身溫潤,卻如一塊沉重的磐石壓在心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臆翻湧——震驚、惶惑、悔意……還有某種深藏多年的孤寂,忽如決堤而下。
「那……他們呢?」他聲音沙啞,低低問道:「我爹娘……當年真的……」
話未說完,已哽在喉頭。
陸青天沉默片刻,才道:「當年他們潛逃後,行蹤即失。多年來,我派人搜尋過無數線索,皆無下落。是生是死……至今無法確定。」
這一句,像一把刀割過心口。
陸天明緊咬下唇,眼眶微紅,卻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
「他們把我留在這裡,讓我以為被全世界拋棄……」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一直以為,是我太沒用,才會連親人都不要我……」
陸青天聞言,眉宇一緊,低聲道:「天明,他們從未拋下你。只是……為了你活命,他們只能這麼做。」
一陣靜默。
過了好一會兒,陸天明終於抬起頭,目光雖尚帶霧氣,卻已多了幾分銳利與堅定。
「那個門派……我母親的祖門,到底是什麼?」
陸青天望著他,緩緩點頭:「你母親的祖門,名為滄音島。」
「那是一座藏於濃霧之中的神秘海島,傳聞可於潮汐與氣流變化間移動,無人能確定它的準確位置,只知江湖中每隔數十年才會有一人偶然見其真容,瞬間又消失無蹤。」
他走到牆邊,抬手撫上一幅泛黃山海圖的角落,指尖落在其中一片空白海域。
「此處,便是傳言中滄音島最後現身之地。但自那之後,再無人知其去向。」
「滄音島以樂器為兵、音律為殺,島中弟子可運轉內力,透過琴、簫、鼓等器發出勁音,震敵心脈,傷人無形。昔年曾有‘一曲絕命、無聲取魂’之名號。」
陸青天眼中浮現些許敬畏,低聲補道:「你外祖父,正是此島之主。」
陸天明聞言心頭一震,呼吸微滯。
陸天明尚沉浸在那座神秘島嶼的震撼中,陸青天卻忽地一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天明你也不用太擔心沈澤川長老……」
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異色,繼而道:「前些日子他遭陸昆玄等人突襲圍殺,本是九死一生之局。那時我亦以為他……恐難再回。不過前天,我房內突然射入射入一射入一片雕工精美的竹片,那是滄音島的獨有之物。」
「能在那等情境下悄無聲息地將他帶走,除了滄音島,恐怕無人能為。既如此……他至少還活著。」
這番話讓陸天明怔住,心頭一塊沉石似被輕輕挪開些許。
可陸青天眉宇卻未舒展,轉而低聲道:
「但你切記,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敵人。」
「我一直懷疑,當年洩露你父母行蹤的……正是陸通海一系之人。」
他語氣沉重,眼底透出壓抑了多年的隱痛與憤懣:
「陸通海與滄音島的死敵——‘梵火宗’,曾有些曖昧不明的往來。只不過那宗門行蹤詭秘,幾乎不與江湖為伍,根本無從查證,手中也無半分實據。」
「我若貿然揭破,只會打草驚蛇,反被他們奪權施壓。如今他們在族中權勢熏天,我若失策一步,不但你性命堪憂,整個陸家也將步入萬劫不復之境。」
他聲音壓低,語氣緊繃如弦:
「所以,這些年我必須沉默,裝作冷漠,不動聲色地拖住他們……直到你有足夠的力量為止。」
「一切的關鍵,都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