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學校，早修時間靜悄悄。

整間教室只聽得到翻書的窸窣聲。

筱益坐在沄箐斜後方，翻了一頁課本，

偷偷從抽屜裡摸出便條紙，寫了兩行字，壓低身子丟過去：

「放學要一起走嗎？」

沄菁瞄了一眼，唇角忍不住輕輕往上翹。
他拿起筆，簡短回覆：

“ 好啊 ”

旁邊還畫了一個圓滾滾的小饅頭，上面冒著熱氣。

筱益一邊假裝看書，一邊偷笑，雖然看不懂插畫的意思，心情卻好得不得了

窗外的榕樹葉在晨光裡晃啊晃，像也輕輕應和著

他們之間，悄悄多出的一點點默契。

放學鈴聲響起時，天空已經微微泛黃。
人群從校門口湧出，筱益拉著沄箐快步走到校旁的公車站。

“快點快點，不然等下又沒座位！”筱益扯著沄菁的袖子，像個急性子的貓。

兩人擠上了舊舊的公車。
車窗邊晃過熟悉的店面、巷口的小檳榔攤，還有一間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鐘錶行。

一路短短的，卻像把小小的城市縮在一格格方框裡。

下車後，是一片藍灰色磚塊交錯鋪成的廣場。

中央種著一棵大葉欖仁樹，樹冠展得又大又低，像一把撐開的傘，綠得柔柔的。
風吹過時，地上的藍磚映著斑駁的樹影，像打翻了誰的夢。

廣場旁邊，是一間老藥局，門口掛著有些褪色的紅布條。

再過去一點，是巷子轉角那間柑仔店，小小一間，貨架上擺滿玻璃罐裝的糖果跟懷舊餅乾。

早上賣包子的店家現在已經改由第二攤的老闆炸起了香味四溢的雞排，筱益恰巧看見小女孩拉著阿公的手，吵著要排隊，這樣的畫面如同影子般每天重疊著。

還有模型玩具店，展示櫃擺放著雙星四驅車的模型，

正如同漫畫中的描述，一輛輛跑進現實，安放在透明的玻璃櫃中，總會看到學生和老闆討論如何將自己的愛車改成自己最喜歡的模樣，

筱益特意只挑藍磚踩，一邊走一邊碎念：
「這邊方便吧，早餐、點心、玩具一次包～」

沄箐背著書包，默默跟在旁邊。
路過小公園時，兩人不約而同慢下腳步。

那是個迷你的公園，花圃分別裡種著茉莉花、杜鵑，還有幾叢迷你向日葵，正努力朝著傍晚的太陽伸展。

長椅上，坐著一對阿公阿嬤，手裡各拿著一杯飲料，一邊慢慢喝，一邊聊著什麼，笑得眉眼都是皺紋。

筱益瞥了一眼，笑著小聲說：“好老派喔……可愛耶。”

沄菁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對老人家身上，眼神裡透出一點，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

風輕輕吹過，樹葉窸窣響。
兩人並肩走過那片藍色光影，腳步輕得像踩在剛醒來的夢裡。

「晚安，明天學校見！」筱益在巷口和沄箐道別

沄箐回到家，脫下鞋子，背包一丟，就聞到廚房傳來的飯菜香。

他探頭過去看，母親圍著圍裙
正在攪拌鍋裡的湯，聽見動靜，側頭笑了一下。

“爸爸剛剛有打電話來喔，你回撥一下”

沄撥出號碼，靠在餐桌旁的電話桌邊，另一頭很快傳來熟悉又有點久違的男聲。

“最近……還習慣嗎？”

父親的聲音裡沒有太多起伏，卻有種小心翼翼的溫和。

“嗯，還不錯。”沄菁握著話筒，回答得簡短。

房子裡靜靜的
只聽得到湯滾的小氣泡聲

母親沒插話，只在一旁輕輕地攪拌，給這段對話留了空間。

——那年夏天，大人們和平地坐下，把離婚的事說得像是誰要搬家一樣平淡

沒有爭吵，沒有摔門。
只是兩個人都明白，有些路，已經無法再一起走下去。

沄菁自願選了跟母親搬到這座城市
他誰也不恨

就好像整理抽屜時
把不再適合的東西收起來
換上新的空間，新的生活。

電話那頭，父親又問：“那邊交到朋友了嗎？”

沄菁低頭，想到筱益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
嘴角忍不住微微動了動。

“有認識的人了。”
他回答，語氣平靜，卻像誰輕輕拍了拍心口，暖暖的。

父親在那頭嗯了一聲，帶著一種鬆了口氣的輕聲。

通話結束後，沄菁把電話放回原位。
母親遞來一碗熱湯，沒問他聊了什麼，只輕輕說：“快吃飯吧，涼了不好喝。”

他嗯了一聲，坐下，湯匙舀起時，湯面上浮著剛燉好的菜心，溫熱、簡單，像這個小小的家，靜靜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