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然騎著腳踏車,穿過一條窄巷,巷子兩旁的鐵皮屋頂被陽光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煙味。他耳機裡放著一首搖滾樂,鼓點激烈,像在敲擊他的胸口。他今天翹了課,不是因為不想上學,而是因為他不想聽那些老師的嘮叨,更不想面對同學們異樣的目光。
三個月前,他換了這顆心臟。醫生說,捐贈者是一個年輕人,因意外去世,家人選擇讓他的器官延續別人的生命。浩然問過細節,得到的只有一句:「珍惜這條命。」珍惜?他不知道怎麼珍惜。他只知道,這顆心臟跳得太有力,太陌生,像一個不屬於他的節奏,時時刻刻提醒他:你活著,但這不是你的。
他停下腳踏車,來到一條熱鬧的街頭。這裡是個小型市集,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賣臭豆腐的攤子冒著白煙,旁邊的刨冰機嗡嗡作響。他摘下耳機,隨手買了一杯芒果冰,冰沙的酸甜在舌尖散開,讓他心裡的煩躁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坐在路邊的石階上,看著來往的人群:一個阿婆推著菜籃車,兩個小學生在追逐嬉鬧,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急匆匆地走過。
「嘿,小弟弟,你一個人?」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浩然抬頭,看見一個賣氣球的大叔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串彩色氣球,笑得有些憨厚。大叔穿著一件舊T恤,額頭上滿是汗珠,卻還是笑呵呵的。
「嗯。」浩然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冰沙。
大叔走過來,坐下,遞給他一個藍色氣球,「送你,別老繃著臉,笑一個。」
浩然愣了一下,接過氣球,勉強扯了扯嘴角。他看著大叔,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大叔哈哈一笑,「我以前也像你,總覺得世界欠我什麼。後來我摔了一跤,差點沒命,是個好心人救了我。我就想,活著真好,得多對人好一點。」
浩然心頭一震,手裡的氣球線繞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紅痕。他低聲說:「如果是你救了別人,但你不在了,別人會記得你嗎?」
大叔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會吧。只要你做的事有意義,總有人會記得。」
浩然沒再說話,心裡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他站起來,跟大叔道了謝,騎上腳踏車離開。
他漫無目的地騎了一會兒,來到一個廢棄遊樂場。這地方他以前聽同學提過,說是十幾年前關閉的,現在只剩一片荒涼。他推開生鏽的鐵門,走進去,腳下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遊樂場裡,旋轉木馬的油漆已經剝落,摩天輪的座艙歪斜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空氣裡瀰漫著鐵銹和枯草的味道,卻讓他覺得意外的安靜。
他走到一個破舊的遊戲攤前,攤位上還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射擊遊戲」。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舊網球,對著遠處的一個靶子扔過去,球撞在靶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滾進草叢。他又扔了幾次,每次都偏了,心裡的煩躁又冒了出來。他突然用力扔出最後一球,球砸在一塊木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驚起幾隻鳥,撲棱棱飛走。
他喘著氣,坐在一塊斷裂的長椅上,心臟跳得很快,像在抗議他的情緒。他按住胸口,低聲說:「你到底想幹嘛?我不想欠你什麼。」他知道沒人會回答,可他還是忍不住說。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大叔剛才說的話:「只要你做的事有意義,總有人會記得。」他突然想到,那個捐贈者是不是也希望被人記得?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故事?
浩然站起來,走到旋轉木馬旁,木馬的眼睛被畫得很溫柔,像是會說話。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支簽字筆,在木馬的側面寫下一行字:「你叫什麼名字?」他寫完,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字跡,心裡突然輕鬆了一些。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句話,但他覺得,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想去了解那個捐贈者。
天色漸暗,他騎車回家。公寓的鐵門還是那樣吱吱作響,客廳裡,母親正在看電視,螢幕上播著一檔綜藝節目,笑聲從喇叭裡傳出來,顯得有些空洞。父親還沒回來,據說又在加班。浩然放下書包,母親轉頭看他,說:「浩然,晚飯在桌上,你熱一下吃吧。」
「嗯。」浩然應了一聲,走進廚房。桌上放著一盤炒青菜和一碗白飯,旁邊還有半碗魚湯。他熱好飯菜,坐下來吃,筷子撥動米粒的聲音輕輕響著,像在填補屋子裡的沉默。
吃完飯,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痕。他突然想到,如果那個捐贈者還在,他會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也喜歡遊樂場?會不會也喜歡看夕陽?這些問題像影子,纏著他。他閉上眼睛,手裡還握著那個藍色氣球,氣球的影子在燈光下搖晃,像一個小小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