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玲站在大樓的走廊上，手裡推著一輛清潔車，車輪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清晨六點，天色還帶著一絲灰藍，窗外的街道安靜得只聽得到遠處機車的引擎聲。她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有些磨損，卻依然乾淨整潔。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擦拭走廊的玻璃門，抹布在玻璃上滑動，留下一道道乾淨的痕跡。

這棟商業大樓是她的主要工作地點，五層樓的清潔工作雖然繁重，卻讓她感到踏實。移植手術後的五個月，她的身體逐漸適應了新腎臟，雖然偶爾還是會疲倦，但比起過去透析的日子，已經好太多了。她時常想起那位捐贈者，醫生說他是一個年輕人，因意外去世，家人選擇讓他的器官延續別人的生命。每當她想到這，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流，卻也夾雜著一絲負疚：她活下來了，可那個年輕人呢？

擦完玻璃，她推開一間會議室的門，開始整理桌面。桌上散落著幾張便條紙和咖啡杯，她小心翼翼地收拾，目光卻被牆上的一幅掛畫吸引。那是一幅風景畫，畫的是一片田野，遠處有一棵孤獨的大樹，樹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看著那棵樹，覺得它像那位捐贈者，默默守護著她這樣的人。她低聲說：「謝謝你，真的。」

中午休息時，她坐在大樓後院的長椅上，拿出一個自製便當：一小塊滷肉、幾片青菜，還有半碗白飯。她吃得慢，細細咀嚼，像是怕浪費每一粒米。便當盒旁放著手機，螢幕上是小涵的照片：女兒穿著校服，笑得燦爛，背景是那天在公園放風箏的場景。美玲看著照片，嘴角揚起一抹笑，卻又迅速黯淡下來。她想起昨晚小涵說的話：「媽，你能不能別老管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美玲知道小涵正值青春期，脾氣大是正常的，可她還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她多希望能給女兒更好的生活，可現實是，她連給小涵買新手機的錢都得攢好幾個月。她嘆了口氣，收起便當盒，準備繼續工作。這時，保安老王路過，手裡拿著一瓶綠茶，笑著說：「美玲，休息一下，別太累了。」

「謝謝王哥，我沒事。」美玲接過綠茶，笑了笑，繼續推著清潔車上樓。

下午，她回到公寓，開始準備晚餐。她燉了一鍋番茄牛肉湯，紅色的湯汁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小涵放學回來，書包扔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連聲招呼都沒打。美玲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有些失落，卻還是輕聲說：「小涵，湯好了，過來吃吧。」

「我待會再吃。」小涵頭也不抬，語氣冷淡。

美玲沒再說什麼，默默盛了一碗湯，放在桌上。她坐下來，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覺得心裡暖了一些。她知道，不能逼小涵，得慢慢來。

吃完飯，小涵終於放下手機，走過來坐下。她看著桌上的湯，猶豫了一下，說：「媽，對不起，我昨天不該那樣跟你說話。」

美玲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沒事，我知道你壓力大。學習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需要幫你的？」

小涵搖搖頭，低聲說：「還好，就是……我最近心情不太好，老覺得自己不夠好。」

美玲心頭一緊，伸手握住女兒的手，「小涵，你已經很棒了。媽知道我給不了你太多，但只要你開心，我就滿足了。」

小涵抬起頭，眼眶有些紅，點點頭，「謝謝媽，我會努力的。」

美玲輕輕拍拍她的手，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她們一起喝湯，湯匙碰撞碗邊的聲音輕輕響著，像一首溫暖的小曲。

晚上，美玲帶小涵去參加教會的聚會。這是她移植後養成的習慣，每週來這裡祈禱，尋求心靈的平靜。教堂裡，木椅被擦得一塵不染，燭光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松香。美玲點燃一盞小燈，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親愛的恩人，謝謝你讓我活下去。今天小涵跟我道歉了，我很開心。我會繼續努力，為了她，也為了你。」

祈禱結束，她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前排。那是陳曉晴，穿著一件淺藍色毛衣，正在低頭翻閱詩集。美玲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輕聲說：「曉晴，你也來了。」

曉晴抬起頭，笑著說：「是啊，來這裡心情會平靜一些。你呢？」

「我也是。」美玲坐下來，和曉晴聊了起來。她們聊詩歌，聊生活，聊那些藏在心裡的小事。曉晴提到她在找捐贈者的線索，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美玲聽了，心裡一動，說：「我有時候也會想，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能知道，我會更珍惜這份禮物。」

曉晴點點頭，眼神裡多了一絲溫暖，「對啊，或許有一天，我們會知道。」

聚會結束後，美玲和小涵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濃重，街燈昏黃，路邊的芒果樹隨風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小涵突然拉住她的手，說：「媽，今天謝謝你陪我來，我覺得……很安心。」

美玲心頭一暖，握緊女兒的手，「傻瓜，媽永遠都在。」

回到家，美玲坐在陽台上，聽著遠處的蟬鳴，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那是她和小涵三年前拍的，小涵當時還矮她半個頭，笑得像一朵花。她把照片放進一個鐵盒，盒子裡還有幾封小涵小時候寫的信、一枚她母親留下的髮夾。她從盒子裡拿出一張紙，寫下幾行字：

「親愛的恩人，

今天我和小涵和好了，我很開心。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我過得好。我會繼續努力，讓我的日子對得起你的犧牲。謝謝你。」

寫到這裡，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擦擦眼睛。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照亮陽台上的衣服，隨風輕輕搖晃，像在訴說什麼。美玲閉上眼睛，覺得這一刻，她離那個陌生人又近了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