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自由港的海風總帶點鹹味,還混著裝卸用機械臂揮舞時摩擦金屬的高頻噪音與地面引擎聲,一個標準的、繁忙得像壓縮時間的城市港站。
我剛踏下列車月台,第一個反應是用力吸了口氣,結果差點被一股柴油味嗆回去。
「呀,海風和集裝箱……這味道真是,怎麼說呢,有種沉重的運輸感。」
「列車長真有幹勁呢,我們暫時可載不了什麼貨物。」莉薇婭語氣平穩,但不知為何帶著微妙的失笑:「無垠號還在保養中,我們先去找人吧。」
我們的列車───無垠號,因為連續工作過久,被送進技工部門做一次例行維護。
雖說是例行維護,但這種時候,列車長其實也沒什麼能幹的。
無垠號被送進技工部門那天起,我的行程也瞬間變得寬鬆起來,沒有要調度的貨物,沒有要聯絡的站點,連日常檢查都被技工們一併接管。
說是例行程序,實際上就是我被整艘列車「請」出來,靜靜坐等一週維修完成。
於是我也順理成章地陷入一種微妙的空窗期……不忙,不急,不知該幹嘛。
所以我才會在列車長室裡白天睡成這副德性。
無垠號停靠維修這幾天,訂單歸零,收入歸零,日常支出照舊不減。
畢竟列車還在吃電、大家還得吃飯……
而讓這輛快沒錢上路的列車繼續跑下去,就是列車長當下最重要的工作。
「她們在這裡附近嗎?」
「弗蘭有回報過一次定位,」莉薇婭看著終端輕聲說道:「艾略特那邊……沒反應。她大概又是故意關掉通訊了吧。」
「她那壞習慣還是改不了啊,不想動就直接神隱……」我歪著頭,一臉無奈地嘀咕:「每次想偷懶的時候就玩消失。」
莉薇婭沒有反駁,只輕輕嘆了口氣。
七號自由港的早晨沒有什麼詩意的霧氣或晨鐘,有的只是風,濕冷又帶著金屬味的風,從斷裂的海堤方向吹來,夾雜著殘破的貨櫃聲響與警示喇叭斷斷續續的嗡鳴。
這地方號稱是「海岸明珠」,但在我眼裡,這顆明珠早被鐵鏽和灰塵包得發亮。
我們沿著主幹道朝市區深處走。
災後重建的街區與臨時搭建的聚居帶交錯排列,商販的攤位裡擺著不是該有的食材,而是各式各樣可疑來源的機械零件、乾燥野獸肉、和幾乎辨不出原貌的合成物資。
「這地方,比上次還髒一點。」我不自覺嘟囔。
莉薇婭沒有回應我的嘟囔,只是默默拉高了圍巾,把鼻子藏進去。
這樣也好,我其實有點不習慣這座城市。
以前還在鐵盟混的時候,曾短暫待過這邊一陣子,當時這裡剛從一場大麻煩裡爬起來,治安局把這一帶當成什麼治理試驗區。我被派來觀察過一個計畫,沒多久就又被調走了。
也沒留下什麼好回憶,只記得那時的天氣,比現在還悶。
我們從一排低矮的補給站旁繞過,就在經過一家茶館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轉角傳來。
「───是笨蛋嗎?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接得了!」
「妳才是笨蛋咧!接個保全兼導購的打工有什麼不對?」
我們彼此對望了一眼。
「找到了。」我語氣平淡地說,彷彿已經預料到這對搭檔會在哪裡、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
轉過街角,果不其然,那兩位巴比倫護衛乘員正站在一座老舊的臨時公布欄前面吵得不可開交。
那塊由鐵皮與塑板拼湊成的告示板上貼滿了各式委託、招募、警示與一堆真假難辨的合作機會,而她們倆則像是正打算接下一份人生賭注般,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激烈爭論,彷彿再過幾秒就要變成決鬥場。
站在左邊的,是艾略特。那副標誌性的懶散神情,即便吵架時嘴上不饒人,眼神裡卻像剛睡醒沒五分鐘,連姿勢都像是靠著空氣在站。
她身上披著簡化式的輕甲與可調整式箭囊,身後那柄改裝弩靜靜掛著,與她的慵懶氣質格格不入。可我知道,這傢伙真打起精神來,連樺獸都會被她一箭射穿,這種不可靠中的可靠,大概就是她獨有的風格。
至於另一位,個子中等、身形勻稱的女性,此刻雙手叉腰、站得穩穩的,活像一面移動盾牌準備隨時頂上前線。那就是弗蘭。
她留著俐落的深色馬尾,臉上罩著一層口罩,僅露出一雙透著冷靜光芒的雙眼。
身上的短褲制服搭配多層防護裝備,戰術帶與橙色通信模組掛在腰側,讓她看起來既乾練又可靠。左臂搭載的戰術盾牌幾乎有她半個身高,在陽光下泛著低沉的金屬光澤,存在感強得像是她本人的延伸。
她給人的印象一直都不浮誇,卻足夠讓人安心——一種「我在這裡,你放心」的穩定感,哪怕是在這種破爛臨建區的擁擠街角,也依舊氣場十足。
弗蘭雙手插腰,眉毛皺得能夾死蚊子:「我說艾略特,妳要是再接這種沒保障沒編制還沒薪水的爛工,我就──」
艾略特雙手抱胸,咬著吸管一臉不服氣:「就怎樣?我又不是靠打工吃飯的,我是靠運氣和直覺的女人!」
我忍不住清了清喉嚨:「兩位,吵架的時間要不要稍微留到任務結束後?」
兩人一頓,動作像是定格一樣停住。
「列車長──!」兩道聲音幾乎同時冒出,語氣雖不同,但神色都像是小孩被家長抓包的表情。
我雙手插袋,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們:「我們是出來找工作的,不是來圍觀哪對護衛搭檔在港區當場開打的戲碼,拜託別真的打起來啊。」
「咳……」弗蘭立刻清了清嗓,像是剛剛發飆的不是她一樣,立刻切換到穩重模式:「收到,列車長。我們馬上準備就緒。」
「嘛~我本來就是等妳們來接我嘛。」艾略特一邊含著吸管嘀咕,一邊把手裡那杯幾乎沒辨識成分的冷飲喝了個精光,隨手丟進路邊的回收桶,雖然我懷疑那桶到底有沒有在運作。
莉薇婭微微頷首,語氣一如既往平穩:「我們已經確認了鐵安局的位置,就在西大路南端的行政連棟。」
「妳的牙口真好,連路燈都啃得動。」我忍不住吐槽,視線下意識掃過她嘴邊。
結果下一秒,她又舉起了一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手上的透明塑料杯,紫色不明液體,裡頭還飄著一點泡泡,看起來像是某種未經命名的生化實驗副產物。
「……妳又從哪變出來這杯東西的?」
「啊?這個啊。」她抿了一口,表情還挺享受的樣子:「剛才路過的時候,有個自稱藥草研究會會長的老頭硬塞給我的。說什麼補氣安神醒腦提神潤喉健胃排毒促進新陳代謝反正……功效多到我都記不完。」
督了一眼那飲料,我忍不住渾身發毛。視線與莉薇婭和弗蘭交錯了一下,大家表情都差不多難看。
「所以妳們到底看到什麼委託,才吵成這樣?」
「欸欸欸,我可沒接啊!」艾略特立刻舉起雙手投降,語氣誇張得像被冤枉的小孩,「我就只是路過那個臨時公布欄,看見有張紙條寫著『緊急搬運』、『高報酬』,覺得有點意思就想去現場瞧瞧而已。」
我挑了挑眉,已經隱約猜到接下來的劇本是怎麼演的:「……然後妳就打算接下來了?」
「呃……就稍微問了兩句嘛!什麼時間啦、地點啦、搬運範圍之類的……」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乾脆破罐破摔:「反正都來了,不順手接一下很可惜啊。」
「妳這叫順手?!」弗蘭雙手抱胸,語氣像導師訓斥學生一樣毫不留情:「這種沒註冊、沒中介的委託,十個裡面九個是灰色的。搞不好連任務發起人都是假身分,結果妳還在那邊認真分析內容,是不是差一步就要留通訊方式了?」
「我又沒真的簽名嘛……」艾略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明顯心虛飄移。
我們四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穿過滿是補丁鐵皮和臨時搭建物的街道,朝鐵安局的方向前進。
「對了列車長,」艾略特忽然湊過來,眨著眼睛看著我,「你真的有把握通過考核嗎?」
我瞥了一眼莉薇婭,簡單解釋道:「沒辦法,最近手頭緊。鐵安局的臨時執照考核雖然麻煩,但通過後能接一些正規委託,至少比在街頭打零工穩定。」
「要是靠外貌評分,我們已經贏一半了。」我聳聳肩,裝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噗……」莉薇婭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另一半靠什麼?」弗蘭接著問。
「靠莉薇婭在後衛分析局勢,靠妳在前鋒扛住壓力,靠艾略特後衛補冷槍。」
「……那你負責什麼?」三人幾乎同時開口。
我眨眨眼,理所當然地回答:「我負責指揮調度,還有……事後填寫任務完成報告表?」
結果迎來三雙同步翻白眼,外加「這傢伙真的沒救了」的鄙視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