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長……剛才的夢，也有那個車站嗎？」

　　「剛才的夢……嘶。」

　　我眨了眨眼，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鐘塔或月台，而是滿地紅字的報表、堆到天花板的資金缺口通知書。

　　……那種夢不做也罷。

　　我撇撇嘴，搖搖頭：「沒有……那種夢不做也罷。唉，不說這個了，莉薇婭剛才在寫什麼呢？這麼認真。」

　　她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坐回位子，筆尖繼續在那本筆記本上沙沙作響。

　　我看著她在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上寫著什麼，忽然覺得不對。

　　「啊……就是一些，嗯……財務計畫。」

　　我腦子瞬間接上了剛才的夢——

　　「啊——！該死，原來那不是夢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列車長。我們的營運資金……快見底了。」

　　莉薇婭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隕石一樣直接砸進我腦袋裡。

　　我手裡的茶瞬間變得難以下嚥，連那股清香都變得像催淚瓦斯。

　　「……妳確定不是在開玩笑？」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上的筆記本翻開，遞給我看。

　　我低頭一瞄——

　　清單、報表、週轉圖、資金流損耗表、列車維修申請延遲單……還有一張快撕爛的設備保固申請單，被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壓在空辣條袋底下染上紅油。

　　「……我們上個月光是購買備用制動模組的利息，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資金配額。」她補充道，語氣不急不緩：「再不解決這筆赤字，下一輪運營評估的時候，我們恐怕會被列入重審組。」

　　「……」

　　我的眼前一黑，差點又回到夢境那張堆滿罰單的桌上。

　　「早知道昨晚就不該熬夜畫那什麼鬼車站素描……」

　　「那張畫我很喜歡。」莉薇婭忽然說。

　　我抬頭，正好對上她那雙認真又平靜的眼睛。

　　「夢想的車站和眼前的現實，並不一定衝突。我想……至少當時的您，是為了那個地方而願意成為列車長的，對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某種久違的提醒。

　　我愣了一秒，然後撓撓後腦勺：「……欸，妳這樣說，讓我現在如果說我只是想吃辣條開開車就顯得特別沒志氣了欸？」

　　「我本來就沒那麼相信那是唯一原因。」

　　「咳咳，好啦，妳贏了。」我舉雙手投降，又重重靠回椅背，發出一聲疲憊長歎：　「哈啊……真是讓人提不起勁啊……說起來，弗蘭和艾略特呢？」

　　「她們說去城裡逛逛了，說不定能找到點活幹。」

　　「唔……唔！」我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把滑到谷底的幹勁硬是提起來。

　　「不能光讓她們兩個努力，我們也出去轉轉吧。」

　　「嗯。」莉薇婭點了點頭，神情依舊冷靜：「其實，在列車長休息的時候，我也考慮了幾種應對的方案。」

　　莉薇婭沒馬上回答我，而是默默把筆記本推了過來。

　　我低頭一看，只見內頁被寫得滿滿當當，從左上角一路密密麻麻鋪到右下角，像一場沒有休止的算式風暴。

　　每隔幾行就有一兩個方案被劃掉，筆劃乾脆俐落，像是她連考慮都懶得再回頭。

　　但有一個詞，被特地圈了起來。

　　我瞇起眼看了看，嘴巴差點沒打結：「……鐵……什麼？」

　　「環大陸鐵道同盟篝火城安全管理與威脅清除保障局。」莉薇婭一口氣唸完，還補了一個輕描淡寫的點頭。

　　我聽完只覺得腦門一沉，眉頭皺成一團：「從以前就覺得，這種單位名稱都像是在跟人類語言開玩笑，臭又長，唸一遍都夠我喘兩口了。」

　　「咳，總之……簡稱『鐵安局』。」

　　「嗯，這就順口多了。」我點了點頭，腦袋還在努力從那一大串詞裡清出思緒來：「那不是那個有點……呃，半治安、半軍事的組織？幫鐵盟管路線、也負責城市維安那種？」

　　「沒錯。」她翻了幾頁筆記，找到一段重點：「我在波克士的資料庫查到的。只要通過篝火城當地鐵安局的考核，拿到他們的治安協力資格證，我們就能名正言順接他們的任務。」

　　「等等，他們願意把任務發給我們這種快破產的民營列車組？」

　　「只要考核通過，誰都可以。」她語氣平穩地補充：「而且報酬很不錯。」

　　我聽到「報酬」兩個字，眼皮抖了一下。

　　「具體是什麼樣的考核？」

　　「模擬戰鬥。」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詳細規則應該要去那邊親自問一下。」

　　我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有點一頭霧水，但至少知道「幹了有錢拿」這件事是真的。

　　……只是沒想到，會是「那個單位」。

　　鐵安局，對多數人來說，那或許只是個半軍事組織的名字。

　　但對我而言，卻像某種不想回憶的代號。

　　不是什麼血海深仇，也談不上有多悲壯。

　　只是，一段我不打算翻找的過去。

　　那個時候的我，穿的是另一種制服，說的是另一種話語。

　　「……那就去試一試吧。我們現在就出發？」

　　莉薇婭也點頭：「嗯。不過出發前，得先找到弗蘭和艾略特。」

　　「也是。」我順口應了一句，視線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那種考核光靠我們兩個人去應付，八成第一關都還沒結束就失敗而歸了。」

　　她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這種列車組，雖然名義上有護衛乘員，但實際上就是臨時徵召來的準武裝人員，負責在鐵道沿線應付那些不請自來的傢伙。

　　這年頭，路上不只有人類搶匪，還有些從廢林裡鑽出來的怪東西。

　　一半像人，一半像某種枯木長歪了的詛咒。

　　有人說牠們是那些沒醒過來的傢伙變的，我沒考證，也沒打算靠太近去分辨。

　　「……弗蘭和艾略特如果還在城裡亂晃，該不會又跑去接什麼奇怪的打工吧？」我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無奈。

　　「我聯絡她們看看。」莉薇婭打開終端，開始操作什麼，語調依舊冷靜。

　　我望向她的側臉，心裡不自覺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總是那麼沉靜，彷彿現實這場嘈雜混亂的列車，也無法讓她眉頭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