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不分貴賤
天神城,悅訥神廟裡香火不算興旺。
檀木做的一尊神像姿態仙意,縹緲如山霧雲煙,眼神慈藹,望向遠方的山巔,眷顧著芸芸眾生,生命之母。
可這雙眼,林梟卻從來都沒有真正看過。
從林梟少年時期當上神侍使後,他就看著悅訥神尊,從日出到日落,一直都沒看過祂把眼睛上的白綾摘下來。
但就算見到祂的眼睛,應該也是空洞的。
林梟在廟裏的供桌前跪了一夜,也不見悅訥出言勸過他。
他的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凌晨四點,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寒風時不時就會灌進廟門,混合著前一天的雨露,潮濕的空氣刺痛著他的氣管。林梟忍著因過度刺激而生出的反胃感,強強扶住那搖搖欲塌的供桌,才倖免於可能跌倒在地而死的命運。
「爸!」
林思藤原本靠在柱子上,坐著閉目養神——他根本從第一天晚上就擔心得闔不上眼,好不容易才能稍稍瞇一會兒……林梟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養子,心裡釋然。
他長大了,懂得在乎家人了。
「沒事,思藤。」林梟蒼白的手顫抖著抓握林思藤的手臂。人老了,該想的、該做的都做完了。
該去贖罪了。
「爸,到此為止吧!我求你了——」林思藤好看的眉宇皺起,臉部猙獰,夾雜著恐懼,聲音顫抖得厲害。
林梟不是不知道這個孩子究竟承受了多少委屈,相反的,他知曉得緊。可正當他要張口安慰時,那些該死的哭喊聲又開始圍繞在他的耳邊。
千千萬萬人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然後張開他們的嘴,高聲尖嘯著要償命。
他那始終把自己當作死黨的人,對他來說是給他的第一道溫暖,叫著陌生男子的名字,凋零死去。
最可笑的是,他現在跪在跟前的那個人,生前見死不救,被他親手殺死之後的每一天夜晚,還出現在他的夢裡,久久不散。
「哈啊……吵死了!!」林梟扯嗓子一吼,順勢把人給推開。
然而,這一系列動作全沒經過腦子。他定睛一看,才會意到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看著林思藤眼眸閃爍,粼粼水光在眼眶裡打轉了不知道幾圈。他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嘴唇都紅得要滴血。
「哈……哈啊……」林思藤終於忍不住了,抽了一口泣,抽了一下就有第二下,連眼淚都停不下來了。
他踉蹌幾步,最後「啪」一聲撞上神殿的柱子。
柱子上刻滿了浮雕,林思藤正好撞上了鐫上龍鰭的脊背,因為年久失修而缺少打磨,尖銳的能刺破衣服。
林梟瞥見了,連忙想奔上去攙扶,怎料林思藤直接繞過柱子,又防備地退了一大步。
「滾……!」林思藤低聲咆哮,怒目圓睜,盯著林梟,彷彿眼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怪物。
「思藤……」
「你不是我爸!」
林思藤的眼神像一支被拉得錚錚作響的弓,由恨意凝聚,精準地瞄向林梟的靈魂。
或許林思藤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也或許,他已經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對這個虛無縹緲的神有所冒犯。
他伸手,抓起供桌的邊緣,「砰」一聲,整桌的蠟燭和果盤掉了一地,實木的東西本來就重,還壓爛了幾個應聲滾落的水果,而有幾顆早已爛在裡面,果蠅生的卵衝破了卵膜,變成白色的蛆,不能吃了。
供桌被翻,照理來說應該要有個人來制止,可這間廟早就無人供奉,更別說什麼廟公了。
「林思藤!你住手——」
林梟奮力想要壓制林思藤,奈何自己的肌肉早就已經退化,根本沒辦法勝過林思藤的蠻力。
「我不要!我要我爸!把我爸還給我!」
林思藤還在崩潰的情緒裡頭,根本無法思考。林梟還在看他,在廟裏大吼大鬧、砸東西,還不知悔改。
林梟看著林思藤,沉默。
林思藤也看著林梟,林梟看著他眼淚奪眶而出,跟三歲的孩子鬧脾氣一樣,蜷縮成一團,坐在地上。
而這間廟的神像死了一樣,根本默不吭聲。
「思藤……」林梟站在林思藤前面,低聲道:「你出去吧。」
事情變成這樣,是他的不好,也是他自己造的孽,不該由林思藤承擔。
林思藤睜大了雙眼,抬頭凝視林梟,手還在顫抖。
「你先出去等我一下,等一下我們就回家,好不好?」
林梟不會說話,但是這種時候,輕聲安撫往往比厲聲打罵更有效。
林思藤還在抽噎,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氣息,讓聲音至少不要這麼亂。
「那你不要再回來了。」林思藤說完,又抽了一口泣。
「好。」林梟柔聲說,把林思藤拉起來,送到廟口。
正當他一腳要踏出虎門時,三座殿門都動了。只眨眼那一瞬,林梟的小腿感到一絲沁涼,然後是鑽心的痛意。
「啊啊啊啊——」林梟伏在地上痛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痛覺讓他視野一片漆黑,幾乎暈厥。一隻腳斷了,渾身疼得蒼白,將死之人掙扎,不但沒有用,就像以前調皮的時候,用線捆住蜻蜓的尾巴讓牠飛到死,還挺可笑的。
「悅……訥……」林梟的淒厲的聲音在主殿迴盪,耳膜嗡嗡作響,聽不見殿門外急促的拍打聲,更聽不見林思藤撕心裂肺的哭喊。
果然,祂來索命了。
他不會再讓林思藤來了。
而他,可能真的會留在這裡。
一道雷轟鳴而下,把屋頂燒了個大洞,幾天沒下雨了,不管哪裡都乾燥得很,燒起來很簡單。濃煙越來越嗆鼻,萬丈烈火已經燒斷了屋頂的樑柱和倒得差不多的殘垣。
而主殿內,林梟還垂著頭,任由烈火灼燒他的肉身,把他的血液和骨髓一寸一寸的變得焦黑。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可他只要一放聲尖叫,就會動到那如鎖鏈般,將他釘死在地上的絲線。
木頭燒起來的精油香氣,和現在的氣氛完全格格不入,卻又像以前林梟每天都替神尊點的檀香,幾年沒點,就該還回來。
林梟的眼睛被燻的刺痛,流出生理性的淚水,也洗不淨那幾乎要瞎了的痛覺。
他寧可讓那道門直接夾爆他的腦門,也是第一次這麼想要快點死去,而不是被焚盡皮膚內臟,折磨性的被凌遲處死。
「滕鳴宇……」
他吐了一口濁氣,聲音嘶啞。
「若有來生……我們還會走到這一步嗎……」
臨死前,他終於想起他幹了什麼蠢事。
是他把祂一手供上神壇,也是他親手把祂拉往地獄。
大殿門外,林思藤怔怔地看著那支血淋淋的腿,神色頹然。
廟塔上傳來鐘聲,卻無人鳴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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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悅訥是男生悅訥是男生悅訥是男生,很重要說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