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睜眼看到一群王八!
聽說死人最後被剝奪的,是聽覺。
在最後的意識被抽走前,林梟被煙燻得睜不開眼。耳膜嗡鳴,視線從中央轉成一片漆黑以前,他聽見了林思藤在外頭崩潰哭到喑啞,直到再也喘不過氣。
然後,才是那熟悉的,令人懷念而忌憚的廟塔鐘鼓聲。
鐘聲沉穩而悠揚,完全不像是為將死之人敲響喪鐘,更像是為告別過去種種,鳴奏出新生的宏偉樂章。
「哈啊……響鐘咧……老子都死了還不能好好睡……」
林梟翻了個身,才覺得不對。
……老子我不是死了嗎?
他猛地睜眼,發覺自己躺在床上,沒有他家裡那樣高級的蠶絲被,更不是能讓人睡得舒坦的記憶床墊,只有一層木板,上面鋪一張泛黃的床墊,再加一大片那種老家才會出現的竹編涼墊,做成的簡單床鋪。
床腳,有一台循環用的小風扇,讓空調至少能夠在這悶死人的七月涼一點,還有一盆虎尾蘭擺在角落,應該是嘗試淨化厚重的霉味。床頭邊,一張書桌上擺著一個藥碗,裡頭還有一點藥湯,混著中藥渣,應該是有人喝剩的。
「……」
林梟知道這裡是哪裡。
他甚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這裡是天神城,悅訥神殿側殿。
它早應該被火海和鮮血染紅了才對……
想到這裡,林梟發自內心顫抖了幾下,突然感覺左腳的疼還深深烙印在他骨子裡,連忙翻過身,背對房門,用手又摸又捏了把自己的小腿,確認它們的存在。
還在,林梟鬆了口氣。
可那一口氣還沒鬆完,房門就被粗暴地打開,他又重新看向門的位置,只見一個男人步伐大搖大擺,眼裡的自信簡直快要讓林梟吐出來。
這傢伙是在他被迫去神廟打工的期間,整天找茬不夠,還專門拿悅訥神尊來壓他的王八師兄——陳明甯。
尖銳的咒罵直直劈上林梟的耳膜。
「喂,病號!一百零八聲鐘鼓都沒能把你敲醒,你好大牌子啊!」
按理來講,他身為陳明甯的師弟,他沒站起來迎接也要坐正聽對方說話才對,但現在的林梟已經是個看遍那對宮廟和神仙作息的老油條,突然之間,實在不太想下床了。
然而,王八叫了沒多久,有兩個相對矮小、妝容塗得幾乎像鬼一樣的少女,也跟著進了林梟的房門。
……不是,這是他的房間吧!
「林梟,我哥叫你欸!不會起來回一下喔!」
「對啊!耍什麼大牌啊!」
「……」喔對,王八師兄還有兩個王八蛋跟班。
她們的名字林梟記不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八三人組後來為了診治貧民窟的「怪病」,將自己侍奉的神進了贖罪塔,用神血獲得了極大的財富,陳明甯直接把那兩個王八蛋收回家養,最後不知為何發瘋,互相把自己人給割死,在偏遠的山上發臭,該連骨頭都成地上的養分了。但那三個現在卻在這裡大聲嚷嚷著他沒做早課的戒,中氣十足,喊得林梟腦仁生疼。
什麼情況啊……難道是活過去了?
林梟還忙著思考這整件莫名玄乎的世界到底怎麼回事,根本沒想理會他。但他看著陳明甯鼻孔朝天,手臂因用力過度爆出青筋的樣子,心想不妙。
「蛤!當老子塑膠是逆!」
陳明甯一向自尊心爆棚,一不爽就揚起說話的分貝,原本他們聲音在這個小到不行的房間就已經夠吵了,現在又在那邊大吵大鬧。
噫!林梟曾經身為人父,是真的看不下去。
眼看陳明甯那一大巴掌就要拍過來,林梟反應還算快,翻身一閃,隨手將桌上那個藥碗抄起,扔向陳明甯的大臉。
「啊啊啊啊——什麼東西——」
藥渣湯似乎濺到他眼睛,瓷碗在地上「哐啷」一聲,白花花地碎了滿地。在那兩個少女看見陳明甯被潑藥,慌成一片的時候,林梟卻感覺到不對。
原先窗外蟬鳴大噪,現在外頭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往外看去,天色變得皂白,遠端青黃,積雨雲的另一處是一片五彩斑斕,雖看似是要下雨的前兆,但在林梟多年的經驗來看,那是神祇降於凡間的天象。
要糟,悅訥他老人家就要來了!
他得快閃,他一點都不想背這個黑鍋。
林梟一個閃身,繞過了那還在處理藥渣粉的王八團。衝出房門後,他逃命似的拔腿疾奔。
林梟仔細循著記憶,他彎過那些鐫刻著龍紋的石柱,看起來都一樣,但其實有些蹊蹺,看到那條盤旋在柱上的石龍向天上咬一顆冒火的龍珠,要右轉;右轉之後,要再向右拐個彎,避開相對多人的藏書房。
那蜿蜒的廊道沒有庫房,基本上不太會有人走,出去之後,那象徵自由的矮牆就會在眼前。
「嘩——」
林梟腳邊一蹬,側身一翻,輕而易舉地躍過了那土磚做的矮牆。
「啊……果然年輕就是好!好久沒跑這麽快了。」
林梟如釋重負地笑著,拍了拍褲腿,擦掉沾滿汗水和些許泥濘的手,往山下的市井,慢悠悠地走去。
既然他都已經重來一次了,那些重大事件……他後悔的、錯過的,甚至贖罪塔那一系列的災難,都還沒有發生。
所有人都還沒有死。
他的白月光也是……
林梟嘴角勾起一抹興奮的笑容——
應當是老天有眼,看見了他在痛苦中打滾的種種樣子,才再給他一次活命的機會。
也才終於有機會脫離這個惡老闆,和那純淨而美好的人,一起度過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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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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