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席位右側,一名身著深藍服飾的青年男子,側身,緩緩轉身,四目相對。
趙子謙,眉眼間已褪去少年時的傲氣,眼神深邃,五官如削刀鋒,身形更見高挺,他微微一笑,聲音如初春泉水,冷冽卻清澈:「四殿下,別來無恙。」
傅亦靈朝他頷首,語氣不動聲色:「觀使大人,遠道而來,還請多多包涵。」
兩人行禮如儀,毫無逾越,場面如同兩國典範,但靠近者若細聽,便會聽見他們之間的片語微語。
「你不該來。」傅亦靈低聲道。
「我若不來,你怎下得了這一步棋?」趙子謙的笑,像雪地劃開的刃,而這句話,令傅亦靈心中一沉,今日這場國宴,不只是權鬥,甚至可能是,趙子謙主動牽線的賭局。
鼓聲三響,皇帝未至,宴已啟。
第一道流程:敬茶。
敬茶由戶部推選的貢女進行,依次奉茶於皇親與使者,傅亦靈那杯,剛由一名新面孔的小宮女端來。她手指微顫,目光不敢直視。
趙子謙忽低聲問:「你真要喝?」
「不喝,他們說我心虛;喝了,若中毒,倒正合你們意。」傅亦靈唇角微揚,「所以,我請你,先嘗。」他將茶盞遞過去。
四周低語聲響起,有人眉頭微皺,趙子謙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接過茶,飲盡。下一瞬,他直直看著傅亦靈,緩緩開口:「味道不錯,帶點花香,卻藏著一絲茯苓之苦,你宮中的老藥方還真不曾變過。」
傅亦靈接回茶盞,笑而不語,他知道,這杯茶裡確實無毒,但有毒的,不在茶裡,在那個被刻意安排來「遞茶」的宮女身上。
沈步鈞已提前在她房中發現一包外來藥粉與銀票千張,現下此女已被骨部暗中帶走,今夜便會供出來路,戶部司吏。
傅瑾年這步棋,落得急,也落得淺,傅亦靈舉杯而飲,輕聲對趙子謙說:「你這回,來是對的。」趙子謙望著他,似欲開口,卻又住了聲。
第二輪宴程,對詩。
這是歷年春宴固定儀式,由文臣與貴胄輪流出題,觀者亦可應詩,旨在彰顯禮教與風流。但在權鬥之下,它已不再是賞春賦雪的文人遊戲,而是用一筆一字,鋪陳對敵暗諷的戰場。
銅錘三響,樂止人靜。
起詩者,是禮部侍郎所舉之人,儒門三世出身的何文清。他開口吟誦:
「江國春深萬物柔,金樽對影月當樓。客來他處非吾土,一步登階一念休。」
末句一落,殿內數人含笑輕搖羽扇,幾位中立派官員神色變得微妙。
這首詩表面描述使節宴飲,實則意在影射M國副使趙子謙「非吾土」,亦影射與其相對而坐的傅亦靈:「一步登階」,不知是否該「一念休」。
簡而言之,你們兩個一個外國人、一個邊緣皇子,今日出現在此,是不是心裡另有打算?
傅瑾年未語,卻握杯微笑,明顯樂於此詩效果。
傅亦靈並未立刻回應,他只是起身,緩緩走到殿中央,面對眾臣與樂師:「我不才,也來獻詩一首。」他不緊不慢,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他不看趙子謙,只望向遠方月下宮牆,輕吟道:「鐵衣換酒不知名,舊夢新茶一念平。他國他鄉皆為道,此心不動是吾盟。」
此詩句句反鋒。
「鐵衣換酒」指趙子謙以戰將之身換和平之飲,他非來侵略,而是來止戰;「一念平」回應先前詩中「一念休」,轉為主動語氣;「他國他鄉皆為道」指出他國之使,亦可為友;「此心不動是吾盟」表明己志不改,若有盟誓,不為利動,只為心中所信。
不僅為趙子謙解圍,更為自己正名,片刻後,東席一位老臣放聲讚道:「好詩!」
「不愧是四殿下,竟藏這等手筆。」中立派最年長的國子監祭酒微微一笑。
傅瑾年臉色未變,卻握杯的指節白了,他以為傅亦靈會因不善詩文受辱,卻未料他早有備詩。
而趙子謙,只是靜靜注視著傅亦靈,眼中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情緒,疏離的熟悉。
你,變得太多了。
鼓聲漸急,絲竹聲轉為高昂。
第三輪:獻舞。
傳統國宴上,舞者皆選自貴族之女或宮中樂坊,象徵「諸藝興邦、文治太平」,但今次不同,主持此節的不是禮部,而是戶部代為安排。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當司儀唱名:「月雲舞,奉二殿下之命,獻舞一曲《靜火》。」
殿中立刻浮動起細小聲音。
《靜火》,這並非傳統樂舞,而是出自南域山地巫舞之譜,乃一種以香料、舞姿引導幻覺與催眠的異術舞種。平常只用於祭祀與迷信場合,極少於朝廷中登場。
傅亦靈眼神未動,手指卻在案上一下一下敲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月雲⋯⋯」他輕聲念出那名舞姬之名,她是幽璽閣「影部」暗線,兩年前失蹤,實則被傅亦靈安排潛入「南域教坊」,如今再現,正是此刻。
宮燈如晝,月雲身著赤緞金鈴,纖腰輕擺,一步步走上中央青玉舞台。她手持長袖,步伐若游龍,香粉已於進場時悄然飄散。
眾人只覺一陣異香襲來,如梅如檀,卻在氣息入喉時泛出微微灼感。
趙子謙眉頭一動,手指悄悄掩住鼻側,他是戰將出身,對氣息極為靈敏,立刻察覺其中不對。
「這香⋯⋯」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