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靈未作解釋，只命人整修靜雲院前庭花牆，似與這場風波毫無關聯，但沈步鈞知道，這場局，傅亦靈真正的目的不是抓伏兵，而是釣出那封信的內鬼。
「此信出自中立派之手，但三名中立言官並無動作⋯⋯那麼，能偽造其印與筆法的，只有一人。」沈步鈞低聲回報：「吏部尚書左掌印之次子，韓越。」
「很好。」傅亦靈將他的名寫進名冊，「讓骨部跟著他，別動手，先看他想引我去哪裡。」
「是。」
夜風輕撫燈火，映出傅亦靈的側臉，輪廓冷硬：「二皇兄動了招，那我也該讓他知道，只是我忍得住。」
夜幕低垂，乾元宮外，守衛比往常更嚴。
宮牆之內，悄無聲息地多出數個細小陶罐，密封嚴實，被藏於通風口與暗道之內。每個罐中都裝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燃粉，遇火無聲，煙霧無色，卻會引起眼眶刺痛、暫時失明，這是傅亦靈親自向火部要求的「幽目粉」。
火部成員潛入宮禁之術極高，三日之內，已在乾元宮、鳴鸞殿、吏部議廳等五處部署完畢。其外表與常用薰香罐無異，若無特定火種引發，絕不洩露異狀。
「啟動信號已安置於內監流言網。」沈步鈞低聲道。
「很好。」傅亦靈仍坐在靜雲院書房，望著桌上那封未拆的M國來信，語氣清淡：「現在，只等他露出破綻。」
這「他」，指的是傅瑾年，二皇子這些日子表面低調，實則密令戶部暗中恢復糧商聯絡，並試圖在翌月的「仲春國宴」上藉由貢茶獻儀，重塑形象。
傅亦靈知道，這場國宴，將是下一次公開對決的舞台。而在那之前，他必須先讓皇城感受到一件事——若無我在，亂局即臨。
就在三日後，乾元宮內突發火警，火勢雖小，卻引爆了兩處通風孔中罐藏的「幽目粉」。數名內侍與護衛雙眼紅腫、嘔吐難止，整座宮殿被迫封閉整整半日。
當日，傅瑾年恰好於宮內商討節宴，未能親赴現場協助，反被幾名受傷內監暗指：「二殿下似早有安排，避之不及。」事後，皇帝雖未明言追責，卻命中書監重新盤點所有宮內薰香與火種存量。
而就在火災的隔天清晨，一名南地災民悄悄在東市傳言：「四皇子恩名未聞，然孤兒得食，寡婦得歸，三戶感德，百戶傳名。」
消息傳至朝臣耳中，中立派終於坐不住了，當晚，三位朝中實權大臣在府中密會，商議是否「私下與四皇子通訊，以解當下亂局」。
沈步鈞將此消息呈上時，傅亦靈只是淡淡一笑：「還不到時候。」
「為何？」沈步鈞不解。
「因為他們想救國，卻還沒意識到，要救的，不是國，是他們自己。」
傅亦靈收起那封M國的信，他將它放入一只漆黑漆盒之中，蓋上、上鎖。沒有人知道盒子裡寫了什麼。但那封信，早已被他讀完數十遍，而那信的最後一句是：「若你仍記得當年樹下的雪，就來見我。」
傅亦靈望著燈芯搖曳，喃喃自語：「雪還在，但那棵樹，早就被燒光了。」
仲春初五，是Z國每年最盛大的春禮節日之一。御花園百花盛開，萬紫千紅，從宮門至鳴鸞殿外皆鋪滿紅金錦毯，旨在彰顯國運昌盛。
傅亦靈這日早早起身，靜坐聽風。
沈步鈞送來了今日宴會的賓客名單，上頭除了朝臣與皇親外，還出現了幾個特別的名字，南城鹽商代表、文昌書院山長、東域通使副使⋯⋯等，以及，M國觀使團副席，趙子謙。
「他來了。」沈步鈞語氣不明。
傅亦靈點頭，沒有多言，眼神卻在那個名字上停留許久。
這是趙子謙初次以「外交使者」之名正式入宮，名正言順，而非潛入。這意味著，他不再僅是傅亦靈心中的過去，而是朝堂上的一枚子。
「他的出現會不會太早？」沈步鈞試探性問。
「不，正好。」傅亦靈輕聲：「如果他還願意與我對話，我會讓整個朝堂，親眼見證。」
他話語未完，便傳來侍從稟報：「今日國宴座序已定，四殿下將與M國副使並列次席。」
沈步鈞臉色微變：「這是⋯⋯二皇子在下套？」
「極可能，此舉一方面暗示我與敵國交情，另一方面，若我拒絕入席，便等於認罪自毀清白。」
傅亦靈站起身，換上那件絕少穿的朝貴正袍——墨色暗紋，金線繡雲龍，領口斜襟如月弧，他整衣容，抬眼望鏡中倒影，眼神幽深。
「那就入席吧，我倒想看看，他要讓我坐在劍鋒上，還是⋯⋯想把自己送上來。」
鳴鸞殿內，萬燈齊明，黃金龍紋鋪地毯自主階延至三十六列賓席，傅亦靈走入殿時，早已人聲鼎沸，香氣與酒意交錯，勳貴與外使圍攏在殿中中段，恭候皇帝駕臨。
「四皇子殿下到——」通報聲一落，殿中靜了一瞬。
傅亦靈步入席間，未著華服盛飾，卻以冷淡墨袍、銀邊衣冠現身，整體氣質如夜雪中行松，寧靜又高峻，與殿內諸多官宦的金袍華彩，形成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