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餐禮在古老的聖馬丁教堂內進行,氛圍莊嚴。十四世紀的彩色玻璃窗鑲嵌在拱形窗框中,描繪著耶穌受難與復活。陽光透過這些色彩斑斕的藝術傾瀉而下,在石板地面上投射出流動的光影。
艾倫與艾德蒙並肩坐在靠後的橡木長椅上。艾德蒙的手指不安地在深色木椅扶手上來回摩挲,指尖感受著歲月留下的細小紋理與無數信徒祈禱時的溫度。他時而抬頭凝視那些彩窗,格格不入的感覺讓他的肩膀微微緊繃。
「放輕鬆,」艾倫說道,「沒人在意你是誰。」
艾德蒙微不可察地點頭,沒有回話。百年古老的管風琴奏響巴赫的聖詠,音符如水般流淌在教堂的每個角落,震顫著胸腔,喚醒沉睡的靈魂。會眾起立,開始齊唱讚美詩,聲音在哥德式拱頂間迴盪。艾倫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如同銀線穿過合唱的織錦。艾德蒙沒有唱。
司祭身著白色亞麻法衣,腰間繫著深藍色絲質聖帶,藍色上繡著金色的十字與百合花紋。他的步伐緩慢而有力,每步踏在時光邊緣。當他站在講台前,手捧著磨損的《公禱書》,整個教堂因他沉穩的嗓音靜默。
「我們的過犯如同冬日的雪,」神父的語調悠揚,「而寬恕則是春日的陽光。」
艾倫輕聲跟著誦讀祈禱文,那些古老的詞句彷彿已融入他承繼的兩個新教的血脈。艾德蒙則保持沉默,眉頭微微皺起。那些詞藻與修辭在他耳中遙遠地回響。
聖經朗讀環節,年長的紳士站上講台,朗誦舊約中大衛與約拿單的友誼。老人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卻仍然清晰有力。艾德蒙不自覺地側耳傾聽,那段描述約拿單如何保護大衛免受掃羅追殺的經文讓他眼睛微微睜大。
「我們每個人都背負著過去的陰影,」神父的視線掃過會眾,短暫地停留在艾德蒙臉上,然後繼續道,「但正如冬日過後必有春天,黑暗之後終將迎來光明。」
艾德蒙低下頭,指甲不自覺地陷入掌心。那些關於救贖的詞句撬開了他心中那扇他一直試圖緊鎖的門。艾倫不著痕跡地將手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溫暖而堅定。艾德蒙沒有抽回手,只是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聖餐,教堂裡的氣氛變得凝重。神父站在橡木聖壇前,舉起麵包與葡萄酒,陽光透過彩窗灑在他的法衣上,使白色亞麻布料泛起紫羅蘭的光暈。會眾齊聲誦讀《尼西亞信經》,聲音整齊而莊嚴,那看不見的繩索將所有人連接在一起。
「我信獨一的上帝,全能的父,創造天地和有形無形萬物的主……」
艾倫的聲音與眾人融為一體,而艾德蒙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睛凝視著前方的聖壇,神情既困惑專注,試圖理解這一切背後的意義。
和平禮,會眾互相轉向對方,輕聲說著「Pace」,有些人甚至擁抱或握手。艾倫轉向艾德蒙,眼睛裡帶著溫柔的詢問。
「Pace,」艾倫道。
艾德蒙的喉結上下滑動,最終只擠出簡短的「你也是」,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但艾倫聽懂了,他的眼睛明白那簡短回應背後所隱藏的千言萬語。
會眾開始排隊走向聖壇。艾倫輕輕碰了碰艾德蒙的肘部,問道:「要一起去嗎?」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壓力,只有邀請。艾德蒙猶豫了,目光掃過那些虔誠的面孔,最終搖了搖頭:「我還是……坐在這裡吧。」
艾倫理解地點頭,起身加入了隊伍。艾德蒙注視著艾倫的背影,修長而挺拔,在彩色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當艾倫跪在聖壇前,從神父手中接過聖餐時一刻,他褪去了日常的偽裝,展現出靈魂的本真。
儀式結束後,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為歡快明亮。會眾陸續走出教堂的橡木大門。冬天的陽光明媚而不刺眼。艾倫和艾德蒙剛踏出教堂門檻,一位穿著深綠色連衣裙的老婦人——斯塔布斯夫人——走上前來,面帶慈祥的微笑。她是艾倫小時候的街坊,照顧過他,他常在她家吃飯。
「小艾倫,好久沒在這兒見到你了!」她略帶沙啞。
艾倫禮貌地微笑:「斯塔布斯夫人,您好。」
老夫人的目光轉向艾德蒙,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閃爍起年輕的光:「啊,這是誰家的孩子?看看這雙眼睛,多麼明亮!」她不掩飾自己的讚賞,向艾德蒙伸出手,想撫摸他的頭髮,「這黑髮像渡鴉羽毛一樣!」
艾德蒙本能地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紅暈,既是尷尬又帶著警惕。斯塔布斯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哎呀,是個害羞的男孩呢!我年輕時也遇到過這樣的,最後都成了最忠誠的紳士。」
艾德蒙的耳尖變得通紅,低聲:「什麼迷人不迷人的……」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自在,卻無法完全掩飾那被讚美時的微妙愉悅。艾倫輕輕笑了,一隻手自然地搭在艾德蒙的肩上,向斯塔布斯夫人解釋道:「這是艾德蒙,今天是他第一次來教堂。」
斯塔布斯夫人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又立刻恢復了和藹的表情,「當然。這麼漂亮的年輕人,教堂裡可不多見。」她朝艾德蒙眨了眨眼,又道:「真希望下週還能見到你們倆。」
等斯塔布斯夫人走遠後,艾德蒙轉向艾倫,臉上是困惑與鬧彆扭的表情:「她為什麼那樣看著我?我一點都不『漂亮』。」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那個詞。
「斯塔布斯夫人喜歡漂亮的東西,」艾倫輕聲說,目光柔和地落在艾德蒙臉上,「而你確實……变好了。」艾德蒙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在與那雙镜片后的眼睛對視時移開了視線。他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尖銳減弱了許多,「你……常常來這裡?」艾倫點頭:「以前每週都來。後來稿子多了。」他目光變得遙遠,「我喜歡這裡的寧靜……讓我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艾德蒙不自覺地問道。
遠處,教堂的鐘聲再次響起。他抬起頭,望向古老的鐘樓,「回家的路,」他最終說,「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能找到回家的路。」艾德蒙愣住了。他沒有回應,但當艾倫轉身離開時,他跟上的步伐比往常更加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