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弗雷德·浮士德的公寓裡多了難得的輕鬆氛圍。他的短篇小說集初稿終於完成,已經寄給了出版社。這是關於孤島燈塔看守人的故事集,文字冷峻而細膩,帶著他一貫的風格。幾天前,出版社的回信到了,還附上了版稅,比他預想的要多。他拿起那幾枚硬幣掂了掂,重量讓他感到滿足。
他推開窗戶,讓潮濕的空氣流進房間。萊拉跳上窗台,懶洋洋地曬著微弱的陽光,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艾德蒙靠在壁爐邊,手裡拿著個法棍,慢慢啃著。他的目光不時落在艾倫身上,帶著點探究。艾德蒙臉上的傷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買來的二手衣服雖然有些寬鬆,卻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少年,而非流浪兒——不,比普通少年還要特別點,可以加個美字,普通的美少年。
艾倫轉過身:“出去吃點好的。”語氣平淡,像在念稿子,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件磨舊的呢子大衣披上,又從抽屜裡掏出幾枚硬幣塞進口袋。
艾德蒙愣了一下,手裡的麵包停在嘴邊。他抬頭看著艾倫,眼睛微微睜大,像在確認這話的真假。過了會兒,他嘴角上揚,但矜持地說:“把我也帶去,不怕我吃窮你了?”
“吃不窮。都說了,你胃口只比我好點,比萊拉差點。”艾倫簡單地回了俏皮話,轉身走向門口。艾德蒙丟下法國佬作的面包,整理了手上的碎屑吹向窗外,快步跟了上去。萊拉閉上眼睛。顯然,比起吃飯,牠更樂於吃夢。
街頭的空氣冷冽而潮濕,混雜著烤栗子和煤煙的味道。艾倫走在前面,步伐平穩,靴底踩在鵝卵石上發出輕微的響聲。艾德蒙跟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掃過路邊的小販和賣報童,帶著點好奇。他們穿過幾條窄巷,來到一家叫《孤雛館》的小酒肆。艾倫進去後就有點懊悔了,這名字對於艾德蒙來講,過於冒犯,好在他不識字,
門面不大,但裡面飄出烤肉和啤酒的香味。艾倫推門進去,要了份烤羊肉、兩杯麥芽酒,又加了一塊黑麵包。對他來說,這已經算得上不錯的飯食了。
兩人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艾德蒙咬了一口羊肉,眼睛亮了。他嚼得很慢,像在仔細品嚐,眼中追憶往返:“...以前,我爸去一位紳士家作木工,得了兩塊羊排。母親和弟弟吃的很開心...我倒沒吃,爸也是。今天才知道羊肉原來有這味道。”
艾倫沉默了,他不善於安慰。只是端起麥芽酒喝了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推了推眼鏡,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靜靜地同情著的艾德蒙:“嗯。吃慢點...別噎著。”
吃完飯,他們走出酒肆,打算沿著泰晤士河邊走走,卻被街角的喧鬧聲吸引了注意力。人群圍成圈,中間兩個男人正在激烈爭吵,聲音很大。他們說的不是英語,而是德語,語速快而憤怒。圍觀的英國人聽不懂,議論紛紛。幾個路過的警察站在一旁,滿臉無奈,顯然對這場外語爭執束手無策。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揮著手,臉漲紅,另一個年輕些的男人抱著手臂,冷笑不止。
艾德蒙停下腳步,歪著頭問道:“他們在幹嘛?吵架?”艾倫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兩個爭吵的人身上,眼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德語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的父母是德國移民,小時候家裡常說這種語言。作為路德宗的他老爸,弗雷德裡希就說德語是通向神的橋樑,講過馬丁·路德牧師是怎麼翻譯聖經的,讓他不要忘記。
雖然長大後他很少用,但那些音節依然熟悉。他聽了會兒,大概聽出中年男人指責年輕人偷了他的錢包,而年輕人堅決否認。艾倫邁開步子,朝人群走去。艾德蒙忙跟上去:“你幹嘛去?別摻和啊。”艾倫沒回頭,只是淡淡地說:“看看。”
他走到人群邊緣,站定,用德語低聲開口:“Was ist hier los?”“這兒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立刻打斷了爭吵。兩個男人轉過頭,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急忙用德語說:“他偷了我的錢包!我親眼看見他把手伸進我口袋!”年輕人冷笑,反駁道:“胡說!我根本沒碰你,你想冤枉我?”
艾倫推了推眼鏡,目光沉穩。他沒急著說話,先問:“錢包什麼樣?”中年男人立刻回答:“棕色的,皮革,裡面有五先令和一張船票。他跟在我身後!”艾倫轉向年輕人,用德語問:“你有嗎?”年輕人拍了拍口袋:“我要有五先令,還在這兒跟你吵?”
圍觀的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得出艾倫在調解,都安靜下來,連警察也投來好奇的目光。艾德蒙站在他身後,臉紅了,心中只想,這話讓他講出來,怎麼感覺耳朵癢癢的。
艾倫沒理他,繼續用德語問了幾句。他注意到年輕人雖然嘴上強硬,眼裡慌亂。艾倫說:“把口袋翻出來。”年輕人皺了皺眉,想拒絕,但在艾倫平靜的目光下還是勉強掏出了口袋。一個棕色皮革錢包掉在地上,發出輕響。
人群一陣騷動。中年男人立刻撿起錢包,檢查後鬆了口氣,轉頭對艾倫連聲道謝:“Danke schön! Danke schön!”(“謝謝!謝謝!”)年輕人臉色一變,想跑,卻被警察攔住,只好低下頭。
艾倫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艾德蒙身邊。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艾德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低聲說:“你還挺厲害的。那是什麼話?我可聽不懂。”
“德語。”艾倫簡單地回了句,繼續往前走,“我父母教的,會讀,但我不會寫。”艾德蒙輕应了聲,快步跟上,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他邊走邊說:“聽他們講好兇啊,聽你講卻性感。我要是德國女人,一定想和你約會。”艾倫聽後笑了,但沒接話。此刻,他們聽到後面有人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