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前多次提到過艾德蒙的長相不漂亮,甚至有點醜。但我們應當承認,世界上任何事物,無論具體還是抽象的,有了愛之後,都會變美,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艾德蒙剛來到艾倫家時,整個人像是被風吹乾的枯枝,瘦得皮包骨,臉上暗淡無光。別人看到他的臉,只有一個想法——他是個受苦的孩子。但也因為這不起眼的外表,无人在意他。
除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即使被凹陷的眼窩襯得晦暗,但還是美。顯然,霧氣和寒風在他身上刻下層層痕迹。他的頭髮像一團被雨水打濕又風乾的麻繩,亂糟糟的。
一天早晨,艾倫照例去集市買東西,順手挑出幾個便士,遞給艾德蒙,讓他去買點麵包和蔬菜和魚。
“如果還有多的,就給你。”艾倫停了停,他說:“跑腿費,你應得的。”
艾德接過錢,嘀咕了句“謝了”,便裹緊那件艾倫小時候穿的大衣出了門。集市上人聲鼎沸,攤販的叫賣聲混着魚腥味和烤麵包的香氣撲面而來。艾德蒙低着頭,手揣在口袋裡,走到賣魚的老頭攤前,指了指一條瘦小的鯖魚,問道:“這個多少錢?”
老頭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哦,老天!小可憐,你這模樣真夠慘的。全身上下也就眼睛還能看,蠟黃得跟我賣的腌魚似的。”他一邊說一邊從水桶里撈起另一條稍大點的魚,塞進艾德蒙手裡,“拿去吧,給你一條大的,吃好點,別整天跟個鬼魂似的晃蕩。”周圍幾個買菜的大嬸聽了,捂着嘴偷笑,有人還附和了一句:“是啊,瞧這小夥子,瘦得風都能吹跑。”
艾德蒙沒吭聲,說了聲謝謝。默默接過魚,付了錢,轉身就走。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調侃,記得街頭流浪那幾年,他聽過比這難聽百倍的話,這還算好的了。沒曾想醜人多福,有朝一日還能當飯吃。
丑就丑唄,他心裡想,反正我一個男人,要那張臉幹嘛?能填飽肚子就行。他拎着魚和幾塊硬邦邦的麵包回了公寓,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低頭啃起麵包來,連看都沒看艾倫一眼。可憐的男孩,臉上的疲憊掩蓋了他原本的輪廓。艾倫坐在書桌前寫作,沒說話。那時的艾德蒙在他眼裡,就像個無光的小影子,瘦得像只被雨淋濕的野貓,但他願意給他庇護。萊拉跳上桌子,嗅了嗅魚腥味,又嫌棄地跳下去,蜷在壁爐邊睡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艾德蒙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麼變化。他每天跟着艾倫的節奏生活,有些早晨偶爾幫着去集市買點東西,回來就靠着壁爐發呆,或者翻翻艾倫給他的舊書,雖然看不太懂。他吃得不多,但比剛來時穩定了些。
說到吃,艾倫從不買奢侈的東西,他總會淘到些便宜又實用的食材——打折的麵包、廉價的土豆、新鮮的蔬菜、魚,還有硬奶酪。偶爾發稿費,或者節日的時候買羊肉回來。艾德蒙熟悉了這種日子,胃不再老是空蕩蕩地叫,夜裡也不常被餓醒了。
起初的變化並不明顯。他還是瘦,肋骨還凸在衣服下,但那層昏暗的膚色開始悄悄褪去,如浸濕的紙慢慢晾乾,開始露出淺淺的白。他的頭髮也不再乾枯,洗過幾次后,帶着點濕氣貼在額頭上,顏色從暗灰變成了深棕,隱約有了點光澤。艾倫沒說什麼,只是偶爾在寫稿時抬頭看他一眼,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如常,沒察覺這細微的改變。
集市上的人注意到了。某天早晨,艾德蒙又去買魚,那個賣魚的老頭眯着眼打量他半天,疑惑道:“小子,你這臉怎麼回事?不那麼黃了吧,吃得不錯啊?”他遞過一條魚,這次多塞了一塊魚尾,“瞧你這眼睛,亮得跟蠟燭似的,變得能看了。”旁邊的大嬸也插話:“可不是嘛,瞧這皮膚,好像比我還白了點!”那老頭調侃道:“你一個老妮子能和小孩比嗎?”
艾德蒙笑了兩聲,沒接話,拎着東西就走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沒那麼粗糙了,指甲縫裡的黑泥也不見了。但他不以為意。只當集市里的大叔大娘們又拿他作樂。
他開始長了點肉,肩膀不再尖得像衣架,臉上的稜角也漸漸清晰起來。眼睛——曾經因苦難和傷害掩蓋的亮點——現在像是被擦亮的藍晶。他的嘴唇不再乾裂,嘴角微微上揚時,竟有了點勾人的弧度。頭髮長長了些,垂在耳邊,火光映上去,如流動的煙金。
艾倫作為他的同居者,是最先察覺到這變化的人,卻也是最沉默的。那天下午,他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地,正站在窗前擦那塊蒙灰的玻璃。霧氣散了些,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公寓,落在艾德蒙臉上,耀出他的側臉;不再枯瘦,而是帶了點柔和。他白得像剛出生的小羔羊;眼睫毛長而濃密;鮮嫩的紅唇可人。
“親會怎樣?”
艾倫被自己想法驚到,筆尖頓住,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定在艾德蒙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此時,艾德蒙的長相還沒到非常驚艷,但出落地很耐看。尤其他的唇部微微一笑,天真與野魅各佔一半,讓人心動。
“你……”艾倫開口,但又頓住了。
艾德蒙回頭,手裡還拿着布,疑惑地問:“怎?”
艾倫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平靜:“沒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出門早點回來。”
艾德蒙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話什麼意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是那套舊的,袖口還是有點大,但確實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像個乞丐。他轉身繼續打掃了,心裡卻有點莫名的彆扭。艾倫那句話像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從那天起,艾德蒙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變化。他站在公寓里那面裂縫的小鏡子前(他有段時間沒照過了),盯着自己的臉看一會兒怔住了——他皺了皺眉,摸了摸臉蛋,嘀咕了一句:“這算怎麼回事?”
晚上,艾倫坐在書桌前寫稿,油燈的光暈跳躍在他臉上。艾德蒙靠着壁爐,手裡拿着塊麵包,卻沒吃,只是盯着火苗在想事。他的臉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活像一幅倫勃朗風格的油畫,連萊拉都忍不住跳到他腿上,眯着眼蹭了蹭。艾倫看他一眼,筆停了,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艾德蒙”他問。
“怎?”艾德蒙跟上次應地一樣。
“你以前長這樣?”。
艾德蒙一愣,抬頭看他:“什麼樣?”
“現在這樣。”艾倫的目光掃過他的臉,停在那雙亮得刺眼的眼睛上,“開始像個人了。”
艾德蒙樂了,想笑又沒笑出來:“你是說我以前不像人?”
“差不多。”艾倫,淡淡地回了一句,就低頭繼續寫稿。
艾德蒙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他吃著麵包,心裡卻想著別的——誠然,每個少年或許都不在乎自己的長相,但艾德蒙不傻,他知道自己變了,不只是臉,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日子繼續流淌,艾德蒙的美變得越發明顯。他的倔強從沒變,那種野性卻被俊美的外表襯得更吸引人。集市上的人開始叫他“小美人”“艾德蒙寶貝”——儘管他不樂於被如此稱呼。
連郵局送信的小夥子都會忍不住想多看他幾眼;有位和丈夫去鄉間參加婚禮,多留了幾日的女鄰居回來一看那住在作家屋裡的少年,氣質已然不同往日,即便還是能從眼睛和黑髮能認出,但如果不仔細看,應會誤以為他是艾德蒙長得漂亮的哥哥過來看他。
當他幫艾倫跑腿買書的時候,書店的女兒瑪麗看到他來總害羞的不說話;有次幾個女生朋友剛好來,瞧著艾德蒙,等他走後,就竊竊私語:“他真帥啊...”“眼神像貓,傲慢又可愛,好想抱抱他...”“是的,那雙眼睛太美了,真想靠近點看...”艾倫從不多話,但每次他出門,總會多叮囑一句:“早點回來。”語氣平淡,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意味。
又一日,艾倫出門寄完稿子,把買來的東西,幾個蘋果放在桌上,走到書桌前坐下休息。他的目光落在靠窗,吃著蘋果的艾德蒙身上,從那張秀氣的臉滑到他挺直的背影,又回到那雙亮得晃眼的眼睛。他說:“你變了。”
艾德蒙愣了一下,轉身靠着窗檯,開著玩笑,有點痞氣地說:“變醜了?”
“不。”艾倫推了推眼鏡,像绅士接受小姐的请求,温和又委婉地評論他的長相,“變好了。”
艾德蒙沒說話,只是低頭笑了笑。那笑容羞澀,也帶着點得意,像個終於被認可的少年。他現在知道除了臉外,改的東西還有什麼了——他,不再是那個瘦弱的流浪兒,也不再是那個對一切都無所謂的街頭少年;
他開始在意艾倫的目光,在意自己在這間公寓里的位置,甚至在意萊拉蹭他時的溫度。會為艾倫的那句“早點回來”的擔憂而快步;會為與他吃飯,討論著街邊的趣聞而開心;會為與這純粹的善意在半夜熟睡時感到滿足欣喜。
美少年轉身看著窗外,繼續吃蘋果,動作慢得像在回味什麼。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柔和而美好。就像這個倔強的男孩,從此多了層讓人移不開眼的光,為他帶來了愛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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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釋:尤弗拉西歐即《悲慘世界》珂賽特的本名,“尤弗拉西婭”的陽性轉寫。珂賽特因苦難而變醜,因冉阿讓的愛和善而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