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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以稱之為主僕嗎?》第十六章:三封書信
要想知道艾倫為什麼突然承繼施淘芬莊園及其頭銜,我們從波美拉尼亞律師事務所,依弗雷德裡希男爵遺願,清點莊園圖書室的書信存檔時,可見一二(只有這兩封是弗雷德裡希要求交給艾倫的,作為知情附件。)艾倫讀完那些正式的,枯燥的承繼條文後,看到了附贈的書信。首先是《漢斯·馮·施淘芬回信威廉男爵》:

 敬啟大伯父威廉男爵閣下,

昨夜燈下展讀來鴻,得知閣下欲聚族人於莊園,共敘舊情,鄙心甚慰。波美拉尼亞春寒猶存,風過殘垣,似嘆世人之滄桑,然閣下之邀如麗日穿雲,溫潤我這陋室寒窗。余執筆復函,既謝盛情。

余一家僻居鄉隅,老屋頹垣,屋頂漏雨,書肆中殘卷泛黃,聊以自娛。余以筆耕為業,撰史論哲,雖薄有微名,然囊中羞澀,難掩清貧。拙荊瑪麗亞,體弱多病,遺疾纏身,咳嗽之聲夜夜如訴,生安娜時殞地幾殞,自此無力再育。余貴胄之榮光,經戰火洗劫,已成殞地殘夢,余惟守此殘篇斷簡,與妻女相依為命,聊存一脈文人之志。幸由大伯父承繼施淘芬家族之榮光,亦不忘親族。

安娜,吾之掌珠,年方十七,出落如春柳依水,流金秀髮,眉目間含靜穆之美。她幼時常伴余側,觀余揮毫,眸中閃爍詩意,似與歌德、席勒之魂相通。她手不釋卷,偶於燭下綴詩,筆跡娟秀,藏之枕底,羞與人言。

瑪麗亞病榻呻吟,她則執杓煮羹,針線補衣,小小年紀,已知人生之艱。她不怨命薄,惟以溫柔堅忍,佐余度此清寒歲月。余常歎,若她生於盛世貴門,或可展其才華,然今之貧地,惟餘書香一縷,伴她成長。

聞公猶存莊園,守貴胄遺風,且欲召族人一聚,余心激盪,感慨世事無常,亦喜家族之脈未絕。安娜聞之,目露欣色,欲一睹馮氏舊貌,縱殘輝亦足慰心。瑪麗亞雖病體難支,然此盛會難再,余決攜妻女赴約,與君共話舊事,重溫先祖之榮。感君厚意,期盼此行,得見閣下風采,亦讓安娜知家族之根。
匆匆染翰,言不盡意,惟祝君康泰。

 此致,
 侄漢斯·馮·施淘芬頓首

上文是德語,但艾倫為了讓艾德蒙聽懂,隨口用英語翻譯出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外公,但這文縐縐的知識分子語氣,可讓艾德蒙聽得迷迷糊糊的。“這是...啥意思?拉丁語嗎?”他好奇地問道。

艾倫恭敬地放好書信在文件檔,回答道:“是我外公生前寄的信,大概意思是他的大伯父——我覺得他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好這麼說——找到了他,邀請他作為施淘芬家的子嗣前去莊園聚會。信中還提到了...我母親。”

母親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艾倫記得她會的字比父親還多,很早就學會了英語。她也很喜歡讀書。她的嫁妝,除了一套櫃子,基本的鍋碗瓢盆,桌布窗簾,最值錢的,就是两套装的精裝書籍;大的是配有几百幅插畫的四部百科全書,乃是十六開的大部頭。小的為十二本三十二開的德國文學的書,如诗集,剧本,童话,小说,散文集等。兩套書籍均由小牛皮革,荷蘭紙製成。已绝版。

艾倫去過舊書攤,知道那些同等書籍的價格,比如一本十六開的,若保存好的話,甚至能值到十五至二十英鎊左右。他知道這些書的價值,但從沒有動過將它們賣掉的念頭。這是母親的靈魂。

他不知道外公是怎麼搞來的,但對於知識分子來說,這絕對是他能為寶貝女兒拿出最為體面東西了。他再看第二封,《弗雷德利希·馮·施淘芬給格奧格爾·魏思男爵的書信》;值得一提的是,另一封註解信表示這封書信並沒有寄出去,一直被男爵藏在保險盒裡。直至去世。信件內容如下:

 親愛的格奧格爾,

好久沒給你寫信了,最近心裡想到往事,總是遺憾,想找個人說說。我也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就從那次,家族聚會說起吧。那天我遇見了安娜·馮·施淘芬,我堂叔漢斯的女兒。她那年十七歲,跟我差不多大,長得挺秀氣,眼睛裡有種安靜的感覺,讓人看了就舒服。

貴族的教育讓我感到疲累,只有和她說話,我才不用裝乖小孩,也不用打官腔。我們聊了很多,成了好朋友。她喜歡聽我講馬廄和花園的事,我也愛聽她說書裡的故事。我送她一本書,她給我編了一個手偶。她是個倔強的姑娘。我們有次打賭,我賭她不敢親男生,她馬上親了我的臉頰。從那時起,我心裡有個秘密沒告訴她,也沒告訴任何人——我想我愛上她了,真的。

但這事兒沒那麼簡單。又一天聚會,(我們家族來的人沒多少,母親娘家那邊的親戚倒是來了很多,主要是為我說親事)我媽看不上漢斯一家。她當著大家的面暗示漢斯「我聽說打秋風的親戚,總是滿腹經綸卻窮得叮噹響」,話說得特別刻薄。這大概是暴發戶的脾性所致,原諒我這麼評價我母親。

安娜當時沒吭聲,可我看得出她很難受。我不敢頂嘴。從那之後,我跟安娜的關係就卡住了。她不敢搭理我,可能覺得我們家瞧不起她吧。我想跟她求婚,想告訴她我不在乎什麼貴族不貴族,可我爸媽已經給我訂了門親事,跟我外公一樣是個大商人家的女孩。我也見過幾面,但不喜歡那個女孩,可我沒法反抗他們。

後來聽爸爸說安娜的日子不好過。她媽去世了,她得撐起家,出去當家庭教師維生。我偷偷寄了點錢給她,想幫幫她,可她退回來了,還附了封信。她說:「親愛的弗雷德利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沒誰比誰高貴。你憐憫我,可你母親知道了會不好受的。」我讀完心裡像被刀扎一樣。她說得對,我媽那樣的人,確實不會接受她。可她那麼堅強,自己扛著一切,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想我現在見不到她了。她家應該離我這兒不算遠,可她沒再來過。我寫過信,可沒回音。她或許忙著教書,忙著照顧她爸,沒空理我?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她,想她那雙安靜的眼睛,想她說話時的樣子。我心裡疼得要命,格奧格爾,你說我該怎麼辦?我想去找她,可又怕她拒絕我,甚至怕她連朋友都不想做了。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我過幾個月就要結婚了,但我愛她...
我真的...好想再見她一面。

 你的朋友,弗雷德利希,
 1858年秋,於施淘芬莊園。

艾倫看完上面的書信後,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艾德蒙的紅茶頓時覺得不香了,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故事,衝淡了品茶的興致。他說:“所以,這就是他臨終前把爵位給你的原因?不是為你,而是為了你媽媽。這爵爺還真是癡情。”

艾倫不知道這位表舅的一生是怎樣的,也不知道晚年喪妻喪子的他,最後的時光裡想著什麼。或許,在他一個人在莊園裡度過孤零零的晚年時候,想起了那生命中曾存在的光,哪怕只一霎照進他的青春。但他卻記了一輩子。他最後應該知道母親在哪裡,卻不再嘗試與母親通信了。

“這可能是因為,貴族有貴族的責任...”他這麼想著。

艾倫放好書信,走進臥室,打開了床邊的小盒子,裡頭有一封信,和一朵風乾罌粟花。那信是母親,安娜·馮·施淘芬臨終前寫的遺書,曾交給斯塔布斯夫人,在艾倫傷心想媽媽的時候,就拿出來給他。此信紙已發黃:

 親愛的小艾倫,

我的寶貝,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這幾天,我聽著窗外的雨聲,覺得心裡靜靜的。我知道你才八歲,還不懂這世上的離別,可我還是想跟你說說我的故事,說說你爸爸和我,讓你別太難過。媽媽走了,但我永遠陪著你。

你外公是個愛寫書的人,總窩在書房裡,你外婆身子弱,病了好多年。我十九歲那年,也就是1858年,外婆走了,外公整天悶著,我得撐起這個家。我開始當家庭教師,教富人的孩子認字、念書。

日子苦,我卻喜歡寫東西,那些詩和故事像朋友一樣陪著我。晚上點著燈,我寫下心裡的念頭,覺得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那時候,我常想,要是能離開這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好了。

然後,我遇見了你爸爸,弗雷德里克·浮士德。我記得那年,是1863年,我23歲,他是個跑船的水手,高大又溫柔,笑起來像春天的風。他常往英國送貨,有次在港口跟我聊天,講海上的故事。我少則幾天,多則幾個星期,見他一面。你外公也喜歡他。

突然有一天,他拿著一朵罌粟花(後來他跟我說,這是他在英國採的最美的一朵,我就信了),對我說:「安娜,跟我去英國吧,我給你個家。」我眼淚快掉下來,心裡開了花。你爸還說我像個兔子。艾倫,這真是我這輩子最美的事。所以,我們結了婚,搬到英格蘭,開始新的日子。不久後,你外公過世了。他教我,不管怎樣,生活總有燦爛的地方可以去追。

1866年,你出生了,小小的你眼睛像你爸爸,藍得像海,頭髮像我,金色的。我抱著你,覺得這世上再沒什麼比這更好了。你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擠在這小屋裡。你爸爸後來開了家印刷店。他總是工作到很晚。但你很懂事,每天晚上他下了班,你笑著撲過去時,他的疲憊就消失了。我就在旁邊看著,心裡好暖。

我有時還寫故事,寄給報紙換點錢,有你們倆,我什麼都不缺。你八歲前,那些夜晚聽著我念的詩集睡覺的日子,是媽媽最開心的時光。可這病來得太突然。你爸爸前陣子病了,發燒燒得厲害,沒幾天就走了。我照顧他時也染上了,現在我躺著,覺得身子越來越沉,知道自己也快不行了。

艾倫,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才八歲,我卻要丟下你一個人。我的心別提有多痛了,眼淚止不住。可你別怕,街坊們人心好,特別是斯塔布斯夫人,她把每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會照顧你。你要好好長大,別怪媽媽,好吗?我和你爸爸沒能陪你走遠,可我們會一直以某種方式守著你。

你爸爸給我的那朵花,他特別風乾了,現在我把它放在信裡,給你留個念想。不管怎樣,我親愛的小艾倫,你是媽媽的寶貝,我們會一直看著你,愛著你。別太傷心,好好活下去,媽媽就放心了。

小艾倫,我有好多話想說,心中有千言萬語,可我寫不下了。我想告訴你,人生有苦有甜,你要像媽媽一樣堅強。什麼是命運所給你的,什麼是命運不能改變,而你要有接受的勇氣。我相信你會做到,我的寶貝。

 愛你的母親,安娜,
 1874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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