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讀完母親安娜的遺書,艾倫那因遺贈而緊張的心平復了一點;他的眼眶濕了,但深呼吸,馬上平靜下來。命運所賜給你的,不知道是禍福,還是機遇,不管如何;這是艾德蒙到來後給他的冰冷生活的又一道陽光,命運的環冥冥之中連起,母親,表舅,外公,爸爸的影子給他開了扇門。
他回到客廳:“我決定繼承。”他說道。艾德蒙正逗弄著貓咪,問道:“你要去那個什麼波美拉...”他還是記不太清這地名,艾倫想提示;他卻搖了搖手,意思是讓我自己說出來:“是...波美拉尼亞!”他喉結的那個東西鬆了。青少年男子總是為這種超出自己習慣領域的事情,能解決感到開心。但隨後又展露出憂鬱,他怕突如其來的搬家,更想自己會如何。
“對。波美拉尼亞...”艾倫笑了。他心猶片刻,既然媽媽讓他接受命運,那就繼承吧。但隨後,他補了一句:“但我目前並不移居那裡,這裡住習慣了。而且...”他看了看艾德蒙,不言自明。他如果要走,會帶上艾德蒙,但這麼個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會德語,對他的心境成長著實不方便。
艾德蒙說:“我現在能活的好好得啦!”他逞強道,萊拉聽他聲音高了幾分,也喵了一聲,像是附和。艾倫摸了摸他的頭,不再多說什麼。給了他幾個便士,讓他去買點食材,並寫了一封信,要他帶到海因裡希住的旅店那,請他在附近的咖啡館聊。
那日早晨,艾倫穿上父親留下的黑色禮服,外套一件風衣,圍上圍巾,顯得有些老派卻沉穩。艾德蒙也跟著去了,穿著一套背帶褲,腳上蹬著擦得乾淨的皮鞋。艾倫看著他,覺得這身衣服真適合這個年紀的男孩——簡單又帶著點朝氣,仿佛青少年就該這樣穿著,帶著無畏的活力。就坐如次,海因裡希律師點了份舒芙蕾,艾倫點了咖啡,艾德蒙要了兩份曲奇。
“所以,您做好決定啦?”海因裡希在動口前問道。
“對,我看了文件,莊園的維護狀態不錯。但我不打算直接去德國。是否可請人管理?”他喝了點咖啡,仔細聆聽接下來的內容。
“這是當然的,閣下。您可以委托給代理人——也就是老管家,古斯塔夫·魏森先生處理。本莊園收益每年大概是兩萬四千至三萬金馬克,折合英鎊大概是...”海因裡希拿著紙幣,計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千至一千五百英鎊左右。不過淨收入要另算;扣掉莊園維護費,工人薪資、稅款、各種男爵生前制定的款項費用就佔了百分之六七十,也因此,每季度能到您手上的大概是一百二十英鎊左右。”
需要普及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十九世紀末的倫敦東區,一些工人的月薪約在三至五英鎊之間,但他們的生活成本極高——房租、柴米油鹽幾乎吞噬了九成收入。一個工人若想存錢,每月最多攢下幾先令,存到二十英鎊,可能都需要兩三年。
“喲,當爵爺賺的還真多,憑什麼呢?”艾德蒙咬了口曲奇,瞪大眼睛問道。他的語氣帶著少年人的直白,對金錢的重要性有模糊的認知,但對這種數字毫無概念。他甚至沒見過一整鎊的紙幣長什麼樣,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個抽象的數字。面對陌生的領域事務,他也用陌生的態度評價,而不是單純的羨慕。
“這叫恩蔭,小夥子。”海因裡希終於吃了口舒芙蕾,滿足地嘆氣,完成了委託人的心願。他接著解釋道:“貴族的頭銜和土地是祖輩傳下來的。當然,現在這年頭,維持這份恩蔭也不容易。”
艾倫喝完了咖啡,說道:“我不會肆意揮霍表舅留下來的錢,存起來。”細思片刻,問:“還需要我做些什麼?”
“我和我的律師事務所將確保一切妥當。您只需要帶著文件去德意志帝國大使館,本地行政局,簽個字。回答幾個問題,靜候佳音。”海因裡希擦了擦嘴角,輕鬆地說。艾倫聽他講的信誓旦旦,覺得世界上最可靠的職業,除了水管工,就是律師之類的了。他們是必須有理由把事情辦好,就能得到收益的。
艾倫點點頭,心中複雜。他想起了母親遺書裡的那朵風乾罌粟花,想起了未曾謀面的表舅弗雷德利希未寄出的信。那個癡情的男爵,大概想以此向她遺留下的靈魂告知,我那時的心,和末了前的心是一樣的。儘管我未曾開言。
咖啡館外,天色已到中午。艾德蒙吃完曲奇,舔了舔手指,問道:“那你什麼時候變成真正的爵爺啊?會不會穿得跟那些法庭出來的人一樣,戴假髮什麼的?”
艾倫被他逗笑了,搖頭道:“不會,我還是現在這樣。只是多了一個頭銜而已。”他看著男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份遺贈不僅是財產,更是一種責任——對母親的記憶,甚至是能让艾德蒙多吃一份羊排的打算。
幾天後,艾倫按照海因裡希的建議,約好了時間,前往位於倫敦西敏區的德國大使館。那是個中午稍早的時間。他外披風衣,圍巾緊緊裹住脖子,手裡提著一個皮質公文包,裡面裝著弗雷德利希男爵的遺囑副本、莊園文件和海因裡希準備的證明信。
他站在大使館門前,望著那棟紅磚建築上懸掛的德意志帝國鷹徽,感覺自己被那鷹壓迫,審問。他整理好心情,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的大廳冷清而肅穆,地板被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幅威廉二世皇帝的肖像。艾倫想,這人看起來會有一番作為,不知道能不能與女王陛下有同等的榮光。
一名穿著深藍制服的接待員抬起頭,用帶著德國口音的英語問道:“先生,您有預約嗎?”艾倫其實會德語,但他只是點點頭,報上姓名和來意。接待員翻閱了厚厚的登記簿,確認後遞給他一張號碼牌,指了指左邊的走廊:“請到三號窗口等待,會有人處理您的文件。”
艾倫順著指示來到窗口前,坐下時椅子吱吱作響。他等了約莫一刻鐘,一名戴著單片眼鏡的中年職員終於出現,臉色嚴肅。這不意外,每個德國人都很嚴肅,艾倫心想。
他接過艾倫遞來的公文包,翻閱文件,鼻息間發出細微的“哼”聲,審視著這些。過了會兒,他抬起頭,用略顯生硬的語氣問道:“您就是艾倫·浮士德先生?這份遺囑聲稱您是施淘芬家族的繼承人,請問您與弗雷德利希·馮·施淘芬男爵有何血緣關係?”
艾倫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海因裡希已經辦好,只是官僚程序的必要確認還是要的。他盡量保持平靜:“他是我的表舅。我母親安娜·馮·施淘芬是他的族妹。”職員眯起眼睛,目光在文件和艾倫臉上來回掃視。
他又問:“您有證明您母親身份的文件嗎?出生證明或結婚證書之類的?”艾倫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裡取出母親的出生證明——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的德文簽字幾乎模糊不清,以及她與父親弗雷德里克·浮士德的結婚證書。他遞過去,說道:“這些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
職員接過證件,仔細端詳,偶爾用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什麼。他突然停下,指著遺囑上的日期問:“這份文件是1897年,年初簽署的,您為何到現在才來申報?”
艾倫隨即解釋道:“我最近才收到律師的通知,之前並不知道這份遺囑的存在。”職員“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他翻到最後一頁,敲了敲桌子,問了最後個問題:“您打算在德國定居嗎?還是僅僅保留頭銜?這會影響稅務和財產管理的安排。”
“我目前不打算移居,”艾倫回答,“我想委托代理人管理莊園。”職員點點頭,在表格上勾了幾個格子,然後遞給他一張單子:“請填寫您的住址和聯繫方式,我們會將正式文件寄給您。還有,您需要支付五先令的手續費。”艾倫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職員收下後蓋了個章,說道:“好了,您的申請會提交審核,大約兩週後會有結果。請保持聯繫。”
離開大使館,艾倫鬆了口氣,但事情還沒完。他轉而前往倫敦市政廳,申報這份遺贈在英國的法律效力。市政廳位於旧城区。此建築以堅實的灰色石材砌成,歷經數世紀風霜,表面帶著歲月刻畫,散發出沉穩而莊重的氣息。
正面高聳的拱門是其最顯眼的特色,門楣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與圖案,細膩中透露出匠人的心血。兩側的石牆上,狹長的彩色玻璃窗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而神秘的光芒,訴說著過往輝煌。屋頂線條起伏,尖塔與飛扶壁交錯,勾勒出哥特建築特有的天空輪廓。
無論是晨霧籠罩時的朦朧剪影,還是夕陽映照下的暖金色調,這座市政廳的外觀古典雋永。比起官家部門,這裡更像是一座大教堂。據英國古人說,此處舊址乃是埃涅阿斯的宮殿。艾倫不確定,但他為這種美存在於故國感到驕傲。
他走進大廳市政部,裡面比大使館熱鬧得多——職員穿梭於櫃檯間,市民排著隊,空氣中混雜著墨水和紙張的氣味。他拿了號,坐在一排硬木長椅上,旁邊是一位抱怨稅單的老太太。
輪到他時,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職員接待了他,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他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眼,問道:“您是來登記遺囑的?這是外國財產,請問您有無英國律師的認證?”艾倫遞上海因裡希提供的信函,上面有本地律師事務所的簽章。
職員翻閱文件,皺了皺眉:“這份莊園收益,每年一千英鎊以上,您打算如何申報稅務?英國對海外收入有徵稅規定。”艾倫語塞,他還沒考慮這麼遠。見他猶豫,職員補充道:“您可以請教稅務顧問,或者我們寄一份指南給您。不過,您得先簽字確認財產登記。”他推過一張表格,艾倫拿起筆,簽下名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還有什麼問題嗎?”職員問道。艾倫搖搖頭,接過蓋好章的收據。職員最後提醒:“如果您收到德國的通知,可能還需補充文件。請留意郵件。”艾倫謝過他,走出市政廳時,天色已暗,河面上的霧氣漸濃。他站在門口,男爵也好,文人也罷。他現在,要先去抱抱艾德蒙,緩解自己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