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剛說了「今晚就先教到這裡」後,給艾德蒙加了兩層毯子,轉身走進了自己臥室,關上了門。艾德蒙靠著壁爐,裹著舊毛毯躺在舊沙發上——這沙發是屋子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是個體格高大的男人,參加阿富汗戰爭後死了。他老婆就租給艾倫,留下了這沙發。艾倫和萊拉對此頗鐘愛,前者午休時偶爾會躺上沙發,萊拉午休時躺上艾倫,靠著扶墊。
現在則是艾德蒙的專屬搖籃椅了。那男孩第一天就睡在這裡,艾倫也沒另說,順理成章的給他了。儘管萊拉對於換了個人類座椅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艾德蒙也一樣溫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牠從來比艾德蒙更放鬆。
至於艾德蒙怎麼想的呢?經過這艾倫這麼久的關照,每當他有一口吃的,就有艾倫一口;他的關心,仿佛將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仁慈的倫敦城,溫暖而愜心。艾德蒙把他當恩人,夥伴,從來沒有別的想法——然而,剛剛一瞬的悸動怎麼回事?他不敢繼續想,聽著窗外的落雨的灑灑聲,便胡亂睡去了。
在兩人都在各自的地方熟睡時,房外傳來悶響,似重物砸地。風聲鑽進來,窗戶吱吱作響。艾倫皺眉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濕氣撲入。他平生最討厭這種帶著冬日霜期的濕冷雨天,尤其是在英國;倘若在歐洲大陸這算物理襲擊,那在此地就是梅林的魔法襲擊了。他點了燈火,仔細看樓下巷子裡,那老榆樹斷了半截,粗枝砸在公寓外牆,擋住通往後院的路。
「風太大了,」他說道。推開臥室,艾德蒙正在發抖。作家走到壁爐旁,見到火幾乎滅了,柴堆只剩幾根細枝。公寓牆壁薄如紙,寒意從地板往上爬上了艾德蒙的身體,好像自然對他的侵犯。
艾德蒙聲音微微顫抖:「沒事,熬一夜就好。」這逞強的孩子的心裝了一大半不希望別人看不起他的情緒。然而,他的衣服擋不住寒意。艾倫光掃過艾德蒙瘦削身形,眼過見底的柴堆。如果現在去後院拿柴需冒雨摸黑,能不能拿到另說,他自己就要被梅林的魔法吞噬;巷子又被樹枝堵住,最後,他宣佈:「沒柴了。」
「我沒事的,在外面這些年我都撐過來了。死不了。」艾德蒙語帶揶揄,故作放鬆。但掩不住不安。他“養尊處優”後變美的同時也變脆弱了,此時再冒風雨,不說他的身體能否習慣以前一樣的環境,艾倫也不會同意的。
作為老英倫人的艾倫,在之前就知道今晚風雨會更大,並認真考慮要不他們兩擠一擠取暖?但艾倫不是那種會主動這麼說的人,而且,看著燈火耀輝著的艾德蒙的那張臉,這是個麻煩。這不是說他的臉讓人厭惡,恰恰相反——艾德蒙的面貌是逝去的母親留給他的條件遺產,在感受到艾倫的愛之後就越發好看,誘人起來。
但正因為他好看,所以艾倫不得不更理智。他知道這世道,知道界限,知道澡堂裡男人看他的目光,知道可能觸犯1885年刑法修正案第11節的嚴重性,甚至知道王爾德和博西的遺憾——但今晚的冷毯子,擋不住他要說的話。
「過來。」
「嗯?」艾德蒙試探地應了聲。
「睡裡面。一起睡,暖和點。」艾倫平淡說道,拿起艾德蒙的毯子,走進臥室,鋪在床上。
艾德蒙眨了眨眼,腦筋高速地像蒸汽機一般運轉:「你說什麼……認真的?」
「沒別的辦法。」艾倫簡單地回答。但他其實想說的,擔憂的有很多。不過,他總是以一副撲克臉顯得自己的內心完全平靜。仿佛無論他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樣的決定,都是很自然的。可能因為這種“正常的假象”,艾德蒙自動地站起來,整理了衣服的下擺,最終走進了那陌生的臥室。
他站在床邊,調侃地說:「你不怕我佔你便宜啦?」
「你太瘦了,沒那力氣。」艾倫回應,接著掀開棉被,示意他進去。後者半推半就,實則期待躺下。艾倫緊隨其後。
艾倫的床遠離窗戶,靠著一個小桌面,上面放著文學筆記,主要記錄睡前的靈感。那不寬大的床讓兩人挨得近,肩膀幾乎相碰。艾德蒙的體溫傳給他的,艾倫的氣息又傳給艾德蒙。後者順勢抱上了他。這太親密了,比剛剛還要親密。
艾德蒙的心跳加速,轉了轉身子。艾倫沒睡著,目光盯著天花板裂紋。他能感覺到艾德蒙淺淺的呼吸,像羽毛劃過脖頸。他說服了自己,這樣沒辦法——風太大,冷,取暖是自然的。
艾德蒙到是不冷了,但他現在又太熱了!心裡的悸動,剛剛的情景,艾倫的邀約,都讓他睡不著。他想起剛剛作家忽然教課停下的詭異舉動,讓他覺得有點怒火。為什麼自己老被他牽著走?想到這裡,他決定突破自己內心的恐懼,試探又輕聲問道:
「你剛剛知道了吧?」
艾倫睜開了眼:「不知道。」
「我都還沒說是什麼,你就說不知道啦?」艾德蒙撐起身子,像個小士兵一樣繼續攻城。艾倫呼吸了口氣,像在想些什麼,整理自己的語言。只見那作家語氣平靜地說...
「如果你是想說剛剛我教你時,你下身起了反應的話……」
還沒等他說完,艾德蒙臉紅如火,他顯然沒想到對方直接拿出了這麼個炮彈攻擊自己的陣地!急忙輕推他的身子,喊道:「你怎麼能面不紅氣不喘地說這麼讓人害羞的話!」
「抱歉,我沒想到我能讓你有那感覺。願主原諒……」艾倫輕咳了一聲,有點愧疚說道。與其說是沒想到,更準確的說,他是沒想到因為自己,導致對方和自己有“一樣的想法”而感到愧疚。在這麼久的相處生活中,艾倫敢說對身邊存在這樣一位野性的美男子沒有想法嗎?他不敢說不。特別是剛剛那種緊靠自己小腹的感覺已然觸動他的心弦。
但任何的,他自己的單方面欣賞甚至渴望,他都可以拒絕承認,繼續說服自己把艾德蒙當自己需要照顧弟弟。但如果後者也對自己有想法,那就宛如潘多拉的墨盒,有著讓人沉淪的危險的可能性。所以,他對此感到愧疚。
艾德蒙因為他最後那句願主原諒調侃起來:「這個時候,你真是虔誠...」。明明是剛剛他說了那麼糟糕的話,卻只是為我自己對他起了反應而羞愧,他到底虔誠,或堅守著哪種界限呢?氣氛不那麼緊繃,甚至有些放鬆。
「信不信都一樣,有些事得守著。」艾倫回答。
「那你呢?你教我時,就沒點感覺?」艾德蒙追問。這少年心理狀態是什麼樣的?像個知曉別人內心,就可以讓自己不用胡思亂想的偵探一般。他在投射,因為將自己的情感投射到艾倫身上,就能讓自己不用太無所適從。簡單而言,他需要有個人分擔自己的羞意。
艾倫聽他這麼問,沉默了。他該怎麼回答?如果只是簡單的一句沒有,就能結束這個話題,他們繼續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但是,內心那不知何處來的勇氣之火已經燒了,沒有水可以熄滅,更何況這日日相處的人既然主動問了他這個問題。他不知道,但他不想錯過,儘管知道不對,但他仍動了動喉結,說出兩個字:「有過。」
但緊接著,說出下一句話:
「然而,同性戀是犯法的。」
「犯法?」
「你知道奧斯卡·王爾德麼?」
「不知道。」
艾倫追思往事。他想起那天報紙上宣判王爾德猥褻罪成立的版面,心中突然感到一樣的委屈。他自認不是同性戀——至少遇到艾德蒙前不是。這是一種艾倫根深蒂固的美學思想導致的結果。他同意王爾德的唯美思想,認為美是沒有界限的,而這種美存在於人類之間,是一種自然的本性,不分性別。這從那些古希臘神話,無分性別交往的神祇的故事上可以得到應征的。
然而,法律無情。他因為現實的規則,堅持自己對男性美的慾望的追求而凋零。這讓艾倫不是滋味。他繼續講述:“王爾德,是個比我更有名的作家。他出身愛爾蘭,年紀輕輕就當了文壇領袖;有妻有子,生活美滿...”
艾德蒙仔細聆聽。這男人在他面前,說話說這麼長還沒有過,平時沉默寡言,這次卻長篇大論,要給自己講故事。他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今晚他要靠著他,自己察覺,欣賞。
「在他三十七歲那年,在劇院愛上了一個貴族子弟,叫波西。儘管那時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他們還是交往了。在他的名望達到頂峰之時,他們的關係被波西的父親發現,他把王爾德告上了法庭。理由是性悖論,也就是愛上了男人不合自然。王爾德從未抗辯,在面臨審判時,他只說了句“愛,無罪”。他就因此進了監獄勞改兩年。最後去了對岸,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如果判他入獄,就因為他愛男人?那可就太蠢了。」艾德蒙難以置信。在他的概念裡,偷東西是不對的需要被抓;未經他人允許強要了別人——就像他曾遭遇過的,那也是不對的。但只是,男人愛上了男人,那他就覺得有點多管閒事。把這些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不行嗎?他這麼想到。
「不蠢,這就是法律。你在街上混,沒人教你這些。」艾倫解釋。
「所以你怕這個?」艾德蒙問。
「怕。當然,我比任何人都怕。」艾倫歎了口氣,少見地流露出擔憂的神情。但隨後溫柔地說:「我是對你有感覺,這很正常。但我絕不能冒險。法律是鐵,碰了就碎。但你在这儿,我必須照顧你。這是另一回事。」
艾德蒙挪了挪身體,他打趣:「那你放心,我可不會讓你後悔做了那些事情。」艾倫也輕笑:「但願吧。早些休息。」兩人第一次敞開了心房,都說了自己最重要真實的感覺,使剛剛的侷促,尷尬,緊張,過熱的氣氛達到紓解。他們該睡了。
艾倫仍然抱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