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清晨總是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之中,如被遺忘的舊紗巾,輕輕覆蓋在泰晤士河畔的磚牆與煙囪之上,有工業時代的資本籠罩著天。這就是維多利亞女王治下帝國的首都。
艾倫·弗雷德·浮士德站在公寓三樓那扇狹窄的窗前,手裡端著早已冷卻的紅茶,目光穿過朦朧的霧霭,落在遠處的聖保羅大教堂圓頂。他靜靜看著城市甦醒,儘管這景象早已深深烙印在記憶裡,如同書桌上那寫滿字跡的稿紙般熟悉。
艾倫今年二十五歲,瘦削的身形裹在略顯陳舊的深灰色呢大衣中,衣領微微豎起,掩住他蒼白的脖頸。鏡框後的雙眼微微瞇著,帶著倦意——昨夜他熬到凌晨,手邊的油燈燃盡最後一滴油,只為完成一篇描寫孤島燈塔看守人的短篇小說。他總是如此,寫作時仿佛靈魂被抽離,這是他靈魂走過一整天的滿足。
他的居所裡靜得只能聽見壁爐中柴火微弱的噼啪聲,還有那隻名叫「萊拉」的黑貓輕柔的呼吸聲。萊拉蜷縮在艾倫腳邊那塊舊地毯上,毛色烏黑發亮,宛如流動的影子。五年前,它還是隻瘦骨嶙峋的小東西,瑟縮在巷子裡的雨水桶旁,艾倫撿了他回來。而現在成了這間舊公寓居所裡唯一的活物,除了艾倫自己。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鏡片上沾著些許灰塵,邊緣還帶著細微的刮痕。他不在意則繁文縟節,對他而言,眼前的世界只要足夠清晰就好。而且重新打一部眼鏡是一筆負擔。
艾倫轉過身,放下茶杯,走向書桌。那張桌子是父親的遺物,深色橡木上佈滿歲月磨出的痕跡,桌角還刻著他年少時用小刀劃下的歪歪扭扭的「A.F.F.」。父母雙亡後,這張書桌成了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艾倫的父親曾在倫敦東區開設一家小小的印刷鋪,母親則是個沉默寡言的德國女人,總在夜晚為他朗誦席勒的詩。他們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霍亂,那年艾倫才八歲,被好心的鄰居收留,由街坊們一起養大。
從那時起,他便獨自一人,憑藉微薄的遺產與寫作收入,在這間老舊公寓裡生活。三間房,簡陋卻足夠容身:一間臥室,一間擺滿書籍的客廳,還有一處勉強可稱為廚房的角落。牆壁斑駁,地板吱吱作響。這裡是庇護所,像他與世界之間的一道屏障。
艾倫拿起筆,蘸了墨水,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霧氣仿佛滲入了他的思緒,讓一切變得迷茫。他想寫些什麼,卻覺得腦海中空空如也。萊拉察覺到他的停頓,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靜靜凝視著他,像是在無聲地詢問。他低聲跟貓說:「別看我,我也不知道今天該寫些什麼。」 萊拉喵了一聲,就算作應了。
遠處教堂的鐘聲緩緩響起,低沉悠長。那是聖公會的聖瑪麗教堂,每個星期日,他都會去那裡做禮拜。他並不狂熱,只是習慣了那份儀式感——坐在長椅上,聽著風琴旋律流淌,聽著教堂的鐘聲,經文的吟誦,他望著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石板地上。他享受這片刻的寧靜,時間在教堂的穹頂下凝結成永恆。
艾倫站起身,穿上靴子,系好圍巾,輕輕拍了拍萊拉的頭:「我很快就回來,別把我的稿子弄亂。」萊拉甩了甩尾巴,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對他的叮囑毫不在意。
街上的空氣冷冽而潮濕,夾雜著煤煙與烤栗子的氣味。艾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沿著鋪滿鵝卵石的小巷緩步而行。馬車轔轔碾過濕潤的街道,報童高舉著報紙,喊著最新的頭條,酒館前的紳士看著報紙,談論格拉斯頓首相的經濟政策,婦人們挽著肩,談論最近的趣聞;艾倫偶爾停下來,靜靜聆聽這城市的喧囂,卻從不駐足太久。
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鏡片,露出一張難以忽視的面容。少了鏡框的遮掩,他的眉眼更顯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張臉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峻憂鬱,如畫中走出的貴族子弟。路旁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怔怔地望著他,直到他重新戴上眼鏡,才將那抹驚艷隱藏在霧色之後。
他走進一家老書店,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紙張與皮革的氣息。滿頭銀髮的老闆正埋頭修補一本破舊《浮士德的天譴》,艾倫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的姓氏總讓他覺得自己與那個古老的傳說有所牽連,儘管他從不迷信。
「艾倫先生,這一本您有興趣?」老闆抬頭,聲音沙啞而溫和。
「是。」艾倫翻開一本角落裡的詩集,詩句在紙頁間跳躍,如同低聲呢喃。他付了幾個便士,買下那本書,然後轉身離去。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近中午。霧氣稍稍散去,正午的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坐回書桌前,萊拉跳上桌面,在他手邊蜷縮成一團。他終於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燈塔在霧中搖曳,像一個孤獨靈魂在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