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比往常更冷的日子,艾倫一如既往地沉默,步伐穩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攥著一本剛從書店買來的《拜倫詩選》。書的封面有些磨損,邊角微微泛黃,像是經歷過無數雙手的觸碰。他的眼鏡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鏡片後的眼神冷淡而疏離,與這座城市冬日的表情如出一轍。
就在他拐過狹窄的巷子時,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撞上了他。書從他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濕漉漉的鵝卵石地面上,濺起幾滴細小的水花。艾倫低頭一看,那是個男孩、他瘦得像是風一吹就能倒下,髒兮兮的衣服掛在他單薄的身上,幾塊破布勉強拼湊成“衣服”。他的臉因為瘦弱和污垢顯得毫不起眼,看起來像是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的。
當那男孩跌坐在地上,抬起頭時,艾倫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怔住了——那雙帶著倔強戒備的灰藍色眼睛,澄澈而深邃,很是美麗。
「抱歉。」艾倫低下頭,他的聲音低沉而簡短。
他彎腰撿起書,手指輕輕拍了拍封面上的塵土和濕氣,動作熟練而毫無波瀾。他沒仔細看那男孩,轉身便走。命運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傍晚時分,艾倫做完晚間彌撒,從聖保罗教堂出來,圍巾裹緊了些,遮住了一半面容。他正打算穿過僻靜的小街回家。就在這時,才見過的身影又出現了——還是那個男孩,這次背對著他,走在幾步之外。艾倫皺了皺眉,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但並未停下。他並不在意,只當是個巧合。
男孩卻突然轉過身,猛地停下腳步,差點又撞上他。那雙眸直直地盯著艾倫,瞳孔裡閃過挑釁的光。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尖銳:「你為何尾隨我?」
艾倫愣了一瞬,鏡片後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他的臉幾乎從不帶笑意,線條硬得像大理石雕塑,眉頭微微蹙起。沉默半晌,他才開口:「是你走在我前面。」聲音平板得像在陳述一個简单的事實,沒有起伏,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
男孩——後來艾倫才知道他叫艾德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玩味的笑。他的臉上沾滿了灰燼,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黑褐色的發絲被汗水和霧氣打濕,黏成一團,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煤堆或下水溝裡爬出來。
面部消瘦脆弱,蠟黃,顯然是營養不良的原因——唯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閃著光,讓人無法忽視。總之,他的臉就讓人多麼反感,再看他的眼睛,就覺得多好看。就像最好的藝術品被低價拍賣,讓人感歎。。
「冷。」艾德蒙嘀咕了一句,雙手抱住瘦弱的胳膊,瑟縮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破舊的衣服顯然抵禦不了冬日的寒風。霧氣將他瘦小的身影包裹其中,顯得更加單薄而脆弱。
艾倫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那雙眼睛上,又看了看他的身軀——艾德蒙的脖頸裸露在外,皮膚上有幾道暗紅色的傷痕,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劃過,邊緣還有些發黑的血痂。
他往前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用他一貫冰冷的嗓音說:「來我這裡。」語氣平淡得像在對萊拉說「跳上書桌」,沒有多餘的情緒,甚至沒有邀請客人來家裡的溫暖,純粹是陳述他的一個決定。
艾德蒙挑了挑眉;他似乎沒想到這個面癱樣的男人會開口,但還是跟了上去。少年的腳步輕快卻有些踉蹌,他偶爾抬起頭,偷偷打量著艾倫。一個紳士?突發憐心?有趣。但他餓了,不管是紳士的偽善,還是聖人的憐憫,他接受這份善意,哪怕不知後果。
想著,艾德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話,但那弱小的聲音馬上被風吹散。艾倫沒聽清,也沒問。只是緩步,讓他跟著自己回到了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