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張清絡回身,納悶:「老糊塗了?」
「確實,很多時候,我喜歡裝糊塗⋯⋯」蕭宏點點頭,眼光白濁:「但現在,倒是清醒得很,或許是老人家睡得早,半夜裡,便常醒。」
「不用你讓,我可以等,反正你也沒剩幾年。」
「不不不⋯⋯你這次沒贏,就會死了。」蕭宏乾笑:「五十年前,我可是被稱為軍神吶⋯⋯若我所料不差,你的兩千親衛軍,有一半,去跟鎮山軍那群瘋狗死嗑,剩的一半,又有一半陷入了府中的巷戰裡,因此,外頭的那五百人,是你最死忠的,最鐵桿的親兵,對吧。」
張清絡沉下臉。
「我可以給你玉璽。」
「當真?」
「五十年啊⋯⋯我累了,清絡。」蕭宏抬手,拉起袖子,露出淡斑與鬆皮:「如果說十年前,璿兒在北境被妖王咬死,我還會怒髮衝冠,那麼五年前,琮兒在皇城裡的鏡湖淹死,我就知道,這位子啊⋯⋯該換人坐了。」
張清絡腦中想起蕭宏的長子的臉孔,蕭璿是位智勇雙全的將帥,當他的死訊傳來京郢時,聽說蕭宏差點就要北伐親征,最後不曉得怎麼壓了下來,只是讓全軍縞素半年。至於他的幼子蕭琮,張清絡倒是沒有看過,沒想到竟然也⋯⋯
「所以當然是真的,清絡。」蕭宏放下衣袍,點頭:「我能讓你贏。」
「用什麼換?」張清絡嚥下唾沫,他心中隱隱知道答案。
「你明明知道,唉,你總是這樣,老是要從別人嘴裡確認答案,行唄⋯⋯」蕭宏搖頭:「當然是用你那五百親兵來換。」
「不換。」
「換,得換。」蕭宏循循善誘,拿起茶杯,輕抿:「用牆上的墨甲軍,五百人,換五百人。」
「不換。」
「之後你領著精通射藝與熟稔墨甲軍的骨幹親衛,接過玉璽,受封,不對,自封大都督,總攬大楚之政,再帥墨甲鐵騎親征,回去救你的西楚鐵牆軍,如此一來,豈不美哉?」
「說了,不換。」
「那你出門。」蕭宏嘆口氣:「回去跟你的五百親兵,一起死在墨甲軍的弩箭下。」
張清絡喘息漸大,心跳漸快,冷汗漸冒。
「你沒時間想了。」蕭宏放下杯子:「想越久,院外的親兵就越少,反正你有兩千親衛軍,換個五百人的墨甲兵進去,無礙的。」
「理由?」張清絡硬是吐出兩字。
「啊?」蕭宏閉眼,躺椅:「不塞人進去,我能安穩退位?」
「牆上墨甲軍怎麼進城的?」
「⋯⋯」蕭宏睜眼,面目陰沉,語氣中散發著怨毒:「如果你願意換,我就告訴你,不僅告訴你,還讓你殺了門外的威武將軍。」
張清絡吐出濁氣,雙拳緊握。
皇城南牆上,端木清被綁著。
三五個人,居高臨下,望著底下的禁衛軍在上將軍府中廝殺。
「你說,大都護換不換?」
端木清擺頭,看著問話的熊暮楚。
「你呢,你換不換?」
熊暮楚穿著黃色錦袍,輕輕一笑:「當然換,有這等好事,怎麼不換?」
「嘿嘿⋯⋯」端木清被綁在椅子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我怎麼會知道大都護怎麼想。」
「你不是他的軍師?」王千觴瞥眼。
「祭酒。」端木清更正,瞇眼看向兩人:「我還以為,皇室不碰政務已是俗約,沒想到竟是漏算了這裡。」
「我沒有碰。」熊暮楚也是更正:「大楚還是大將軍掌政,眾仙依然是樓主為首。」
「嘿嘿⋯⋯」端木清仔細看著兩人,熊暮楚剛毅不阿,身型精悍,應是練武不輟,雙眸深沈,氣度內斂;王千觴玩世不恭,體態尋常,標準富家子,只是那眼神,竟帶著藐看眾生的不屑,這種目光,理論上⋯⋯只有大仙才有。
「打個賭吧。」徐鈞安笑嘻嘻的登上城牆,捧著涼茶,遞給兩位哥哥:「若大都護換了,你便替咱們殿下做牛做馬,如何?」
「大都護換與不換,都能勝,既然能勝,我為何還要替殿下辦事?」
「喔?」徐鈞安遙指下方,院牆上的墨甲軍:「若不換,可是要全都死在弩下呢。」
「你們知道嗎?邊境的荒獸,有些是有翅膀的,為了對付那些來自空中的利爪,咱們將士的身上都會背著圓盾。」端木清笑看面色難看的幾人:「所以連弩雖然有點礙事,但此局依然會是大都護獲勝。」
「慘勝。」熊暮楚哼聲。
「嗯⋯⋯」端木清淡淡應道,看向四合大院,不經意地問:「千觴怎麼選呢?」
「我?小孩才做⋯⋯呃,不是,我想想。」王千觴挑眉,雙手環胸:「我會砍了大都督,舉著他的頭顱,跳上院牆,讓墨甲軍停手。」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端木清笑到嗆咳,這下他真的確定了。
徐鈞安獻計,熊暮楚決斷,王千觴跑腿。
不過話說回來,大都護會怎麼選呢?端木清其實也好奇得很。
不換是英雄,但少了殺伐決斷。
換了才是梟雄,應是所有謀士所期待的雄主,但就是⋯⋯少了些許仁義。
大都護其實猶豫過,但只有一瞬間而已。
然後他扭頭,離去,推門前,大都督詫異追問:「你寧願赴死?」
大都護回首,笑道:「軍神漏算了,自從世子戰死,諫官被貶,您的耳目便不再清明,是誰跟您說我只有五百親兵?我有軍師一人,可抵千兵,還有祭酒一子,可敵萬軍!」
語畢,推門,踏入院中。
「鐵牆軍!」
大都護神采飛揚的回到他的親兵面前。
「在!」
五百親兵目光熾熱的看著他們的主帥。
「舉盾、火磷!」
威武大將軍,憤怒嘶吼:「放箭!」
五百支弩箭第一輪射出,落在盾上。
五百份白磷拋空燃燒,刺亮了整個四合大院。
端木清在城牆上聽到鐵牆軍震天般的吶喊,頓時明白了大都護的選擇,於是便放肆地開懷大笑,笑到流淚,這個被宋軍師說是沒血沒淚沒心沒肺的主公,看來還是需要他來裨補闕漏嘛⋯⋯
如此一來,那麼他就得⋯⋯燃符。
徐鈞安面色惶恐,王千觴撲抓落空,熊暮楚死死盯著端木清憑空消逝。
下一刻,端木清現身在聚仙樓的校場,對著已經整裝就緒的副尉,指向南方,輕喝:「射。」
五百左武衛伏兵,拉彎長弓,對準京郢最亮,最白,最醒目的方位,放箭。
箭飛。
牆上的墨甲軍雙目被刺盲片刻,才剛恢復清明。
箭落。
威武大將軍看著牆上摔落的士兵,身上插滿落雨般的利箭,狂怒舉刀:「給我掃射!」
殘存的衛兵正要啟動巨械連弩,院中的小仙就已飛箭射出捅穿。
威武大將軍氣急跨步,衝入院中。
一將之怒,竟有萬軍之威!
大都護朗聲:「來得好,鐵牆軍!」
「在!」
「衝院!」
「喝!」
威武大將軍瞬間被軍陣淹沒,而大都護則再次跑入廂房。
房中暗藏的死士跳出抵抗片刻,隨即折損在軍陣洪流。
仙符炸起,刀光碰撞,各處的機關與伏兵,都一一被鐵牆軍給瓦解。
最後,大都護再次來到大都督身前。
大都督在斷壁殘垣中看著他,他老邁的雙眼穿透漫天粉塵,用力看清他。
他身旁有著不凡的仙人,有著誓死效命的軍士,有著不在此處卻運籌帷幄的智囊,有著跟他當初一樣帶著無與倫比且捨我其誰的,自信。
「我輸了。」大都督自嘲。
「請讓守將下令全城禁衛軍棄械。」
「行。」
「請交出玉璽。」大都督低下頭顱。
「好。」
「請擔任蔽府別駕。」
「嗯?」
蕭宏不可置信的抬頭看著張清絡。
他⋯⋯怎麼⋯⋯
不殺他嗎?如此婦人之仁,何成大事?如此⋯⋯
「師傅啊,一把年紀就莫再哭了。」張清絡單膝跪下,真摯道:「這重擔,換我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