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遠方呼喚-1

　初春的海上，霧來得早，也退得早。

　清晨五點半，霧還沒有完全散，海巡署的巡防艇「南風二號」已經在外海作業了將近三個小時。

　林世昌站在艇尾，左手扶著欄杆，右手拿著保溫瓶，喝了一口已經不太熱的咖啡，望著東南方的海面。左肩在這種海上的濕冷裡，會有一點鈍鈍的悶痛，不算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根鈍器，隔著幾層布料輕輕壓著，壓著不動。醫生說這個大概會跟他一輩子，陰雨天和低溫的時候特別明顯。他已經習慣了，就當是一個會痛的天氣預報。

　三個月前，他正式從港務警察調至海巡署艦隊分署，職級沒變，工作內容換了一個方向。從岸上追，變成海上守。第一天穿上那套深藍色制服的時候，郭建宏在旁邊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好看」，就沒有別的了。但那天的早餐，他煮了雙倍的虱目魚粥，自己卻沒吃幾口，一直在看他。

　「組長，」駕駛艙裡的輝隊探出頭來，「郭先生的船在三點鐘方向，大概兩百公尺。」

　全船的人都知道「郭先生的船」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林世昌說，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咖啡喝得比剛才快了一點，「例行巡查。」

　「是，例行巡查，」輝隊復述，臉上掛著一個非常標準的公務表情，「要不要通知一聲讓對方減速配合？」

　艇上的其他人繼續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抬頭，但空氣裡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安靜，那種安靜是刻意維持出來的，大家都很敬業地假裝沒有在聽。

　「不用，」林世昌說，「我親自去。」

　他把保溫瓶遞給阿輝，往橡皮艇的方向走。背後，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另一個人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迅速停住，恢復安靜。林世昌沒有回頭。

　郭建宏的船還是那艘老漁船，改裝過的，船身重新漆過，是深藍色，那種深到幾乎帶點夜色的藍。船尾三個白字：守護號。當初說要在船身上寫「海洋守護者」，後來郭建宏嫌太長，改成這三個字，說意思一樣，但比較不像觀光船。

　林世昌把橡皮艇繫好，從船舷爬上去，甲板上濕的，有早晨的露水。他站穩了，往駕駛艙走，門半開著，裡面飄出虱目魚粥的氣味。

　「怎麼這個時間，」郭建宏站在小爐台前，背對著他，攪動著鍋裡的粥，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阮以為你要八點才會過來，拄才才放網，粥猶未煮好。」

　「提早巡邏，」林世昌走進去，在那個不大的駕駛艙兼小廚房裡，在郭建宏身後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鍋裡，「薑放了沒？」

　「放了，你每次都問這個。」郭建宏把湯勺遞給他，「攪一下，我去拿碗。」

　兩個人在那個窄小的空間裡交換位置，動作已經很熟練，不用說話，不用讓路，就自然地錯開，自然地各就各位。這幾個月的日子就是這樣過出來的，在這艘船上，在那個港邊的平房裡，在無數個早晨和夜晚，把兩個人的習慣磨合在一起，磨成一種不用思考的默契。

　「南風二號今天跑哪裡？」郭建宏把碗放到小摺疊桌上，在另一邊坐下。

　「東南海域，再過去一點是新建的那個漁場，」林世昌把粥盛好，在他對面坐下，「最近有通報說那邊有可疑的潛水活動，不確定是採珊瑚的還是別的什麼。」他停了一下，「你爸爸的日誌裡有沒有提過那片海域？」

　郭建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有，好像有一筆，說那裡以前有軍方的東西，但沒有細說。」他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粥，「等下我去翻一下。」

　清晨的海很安靜，霧退到遠處，海面被初春的晨光照成淡銀色，偶爾有浪，不大，拍在船舷上發出輕柔的聲響。林世昌左肩的悶痛在這個溫度裡依然在，但他已經習慣在這個痛的背景裡吃早飯、說話、繼續過日子。

　「好吃嗎？」郭建宏問。

　「好吃，」林世昌說，「比上次的鹹。」

　「你說上次淡。」

　「那就這次剛好。」

　郭建宏瞪了他一眼，林世昌把頭低下去繼續吃粥，嘴角有一點弧度。

　吃完早飯，林世昌坐在駕駛艙裡翻例行的巡防文件，郭建宏去船艙裡找他父親留下的舊箱子。那個箱子這幾個月跟著他們搬了幾次，從岸上搬到船上，從船艙搬到置物櫃，每一次都收得很仔細，用防水布包著。

　「找到了，」郭建宏把日誌翻到某一頁，走回來放在林世昌面前，「你看這裡。」
那是一段很短的記錄，日期是1988年的秋天，有位置座標和幾個字：「軍方廢棄設施，潛水員出沒，來源不明，需查。」下面用括號加了一行：「菲律賓方向來的船，見過兩次。」

　「菲律賓，」林世昌輕聲唸，視線停在那幾個字上，「這個方向出現了不止一
次。」

　「爸爸後來有追查，但無結果，」郭建宏說，坐到他旁邊，「彼段時間伊出幾若擺外海，日誌內底記錄甲比平常較細膩，親像⋯⋯」他頓了頓，「親像咧刻意模糊位置。」

　林世昌正要說話，無線電響了。

　不是一般的頻道呼叫，是緊急頻段。那個聲音和節奏是所有在海上執勤的人都被訓練到、一聽就能辨認的：「呼叫所有巡防單位，東南方向發現不明船隻，疑似走私嫌疑，船型不明，速度快，請就近支援攔截，重複——」

　林世昌和郭建宏同時抬頭，往東南方向看。

　霧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遠處海面上，一個黑點正在快速移動。船速明顯比一般漁船快，而且在移動的方向上，沒有常規航線。

　郭建宏沒有說話，人已經衝上甲板開始收網。動作很快，很急，那些網具在他手裡像是活的，一拉一收之間，海水從網眼裡濺出來，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不管有魚沒魚，他有預感今天不是捕魚天。

　林世昌站在駕駛艙門口，眼睛沒有離開那個方向。他看著那艘船的移動軌跡，看著它切開海面的方式，看著它在霧裡若隱若現的輪廓。

　「建宏，」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郭建宏聽到了，「你對那艘船，有沒有什麼印象？」

　郭建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一邊繼續收網，一邊瞇著眼往那個方向看。幾秒鐘後，他的眉頭皺起來。

　「有，」他說，聲音有些奇怪，「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他把最後一截網具甩上甲板，沒有時間整理，就那樣堆著，轉身鑽進船艙。林世昌聽見他翻箱子的聲音。那個舊木箱，裝著父親留下來的一切，這幾個月他們翻過無數次，但每一次聽見那個開箱的聲音，都還是會讓人心裡動一下。

　很快，郭建宏出來了，手裡拿著一疊泛黃的老照片。
他快步走到林世昌身邊，把那疊照片最上面那一張抽出來，遞過去。

　「你看這個。」

　林世昌接過來。

　那張照片是黑白的，拍攝角度有些歪，像是用長焦距從遠處拍的。畫面裡是一艘改裝過的漁船，船尾有一個特殊的標記，是焊上去的金屬裝飾，形狀不像一般漁船的配件，更像是某種識別用的記號。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艘正在加速的船。

　即使隔著這個距離，那個船尾的輪廓還是⋯⋯

　他翻過照片，看背面。郭天賜的字跡，幾個字，工整而用力：「菲律賓，1988，核子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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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1988，蘇聯還是蘇聯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