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新生潮汐-2
林世昌的臉紅了一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倒是你,不習慣的話,我們以後可以常回基隆。」
「毋是欲調來海巡署?」
「海巡署也有北部分署,」林世昌說,「等你想回去的時候,我們再調回去。」
郭建宏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把臉靠回他肩上。
「免,」他說,聲音輕輕的,「你佇佗位,我就佇佗位。」
窗外,陽光照進來,在兩人身上落下一片溫暖的光。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阿梅姨拿著一疊報紙衝進來,走路帶風,臉上的表情像是壓著一件大事快要裝不住。「大消息!恁緊來看!」她把最上面那份報紙攤開放到床上。
頭版。
王明輝案的完整報導佔了大半個版面,旁邊是另一篇:軍方走私網絡調查擴大,多名高層人員被約談。林世昌掃過那些標題,又往下看,在第三段找到了那個名字,郭天賜,當年的案子,即將以新證據重啟調查。
「遮誒年,」郭建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爸爸佇天頂,應該會當歇睏矣。」
林世昌握住他的手:「你爸爸的案子,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我知道,」郭建宏靠過來,把臉輕輕貼在林世昌沒有受傷的那側肩膀上,「只是遮个年,伊一个人佇遐等傷久矣。」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欸,」郭建宏忽然抬起頭,神情換了一個頻道,眼睛裡有一點光,「你拄才佮阿德嬤講的,海巡署的代誌,是真的?」
「說了就是真的。」
「彼是講,以後你嘛佇海頂?」
「你的船也在海上。」林世昌說,語氣平靜,像是陳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郭建宏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從眼角開始,往下漫,漫得很慢,但漫得很真實。「你真正欲來佮我做伙出海?」
「你嫌我礙事的話,我也可以不去海巡署。」
「無啦無啦,」他搖頭,笑得更開了,「我的意思是欲。」他靠回林世昌肩上,想了一下,又開口,「船我已經想好欲按怎改矣。」
「改船的事你已經說很多次了。」
「因為有真濟代誌愛講,」郭建宏不以為意,「船身愛漆深藍色。」
「為什麼是深藍色?」
「親像你的制服,」郭建宏說,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這個選擇從來就只有一個答案,「海巡署的制服是藍色的,對無?以後我一出海就看著彼个色,按呢較安心。」
林世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說:「船艙呢?」
「睏房邊仔彼个小間仔改做書房,你毋是有真多文件愛看?佇船頂看比佇辦公室方便。然後餐廳較大間一點仔,」他頓了頓,「阿德嬤若來,位愛夠。伊一个人坐一桌,囥伊的物件愛閣一桌,兩張桌才夠。」
林世昌忍不住笑出來:「她知道你這樣安排她嗎?」
「知才怪,到時候一定嫌我厚工,」郭建宏說,笑意裡有一種輕盈,是這幾天的病房裡不常見的那種,「但是我知影伊歡喜。」
林世昌看著他說這些話,看著他眉飛色舞地把那艘老漁船在腦子裡改建,看著他用手比劃著哪裡放什麼、哪裡換什麼,那個樣子讓他想起郭建宏第一次在基隆碼頭攔住他的清晨,同樣的眼神,同樣的不顧一切的勁,只是那個時候是追查父親的案子,現在是在規劃兩個人的生活。
那個青年沒有不見,只是長大了。
「對了,」郭建宏忽然正色,從床頭那個布包裡翻出一樣東西,遞過來,「這個我幫你收著。」
是警徽。
林世昌接過來,放在掌心看了一下。那個金屬面被人摩挲過,有些地方的光澤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是被手握過很久才有的那種痕跡。
「停職彼工,」郭建宏說,聲音放輕了,「你共伊囥佇桌頂行出去,我佇走廊看著。我去共提轉來。」他停頓了一下,「等你欲去海巡署報到的時,我欲親手共你別新的。」
林世昌盯著那個警徽,再抬頭看郭建宏,說不出話來,只能把人往懷裡拉,輕輕按著他的後腦,讓他的臉靠著自己的肚子。
「你知道嗎,」林世昌說,聲音低,「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當初在碼頭遇見你。」
「是你逐工來買四神湯,」郭建宏聲音悶悶的,從他肚子前傳來,「欲感謝就去感謝阿德嬤。」
「我說的不是四神湯。」
郭建宏沒有回答,但林世昌感覺到他的臉更往自己貼了一點。
外面,阿德嬤和阿梅姨在走廊上說話的聲音隱約傳進來,一個嫌另一個買的橘子不甜,另一個說那是你自己不會挑,你來你來你自己挑。林世昌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個普通的爭吵聲,此刻聽起來像是某種和平的證明。
夕陽開始把窗外的天色染成橘金,從病房這個角度能看見一角海,那片海在黃昏裡是深藍帶紫的顏色,漁船的剪影在海面上移動,引擎的低鳴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那是從這個港口每個傍晚都有的聲音,從來沒有改變過。
「昌哥,」郭建宏忽然開口,從他懷裡抬起臉,眼神很認真,「我想光明正大愛你。」
林世昌望著他。
「我是講真的,」郭建宏繼續說,「毋管別人按怎看,我欲牽你的手,光明正大佇這片港口生活。你是我的人,我欲予所有人知影。」
林世昌感覺眼眶有些熱,那個熱意來得很快,他沒有來得及壓下去。
「好,」他說,「我答應你。」
郭建宏點頭,重新把臉靠回他肩上,有一種終於安定下來的重量。找到自己位置,知道自己在哪裡,心裡充滿踏實。
窗外,燈塔的光亮了起來,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溫柔而規律,一圈一圈地轉著。那道光照過漁船,照過碼頭,也照過這扇朝著海的窗,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一個短暫的光點,然後又轉走了,轉走了又轉回來。
這片海沒有改變。
只是守護它的人,從此不再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