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新生潮汐-1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林世昌從來就不喜歡。

　那個氣味太過中性，太過刻意，像是要把所有東西都蓋掉，痛苦也好，恐懼也好，生死也好，都用同一種化學品的冷白氣息抹平。他在這個氣味裡醒過來，在這個氣味裡度過了最初那幾天，迷迷糊糊地。痛意一陣一陣從左肩湧上來，藥物堪堪把痛感壓在能忍受的程度，讓他時不時齜牙咧嘴失去表情管理。

　但這一次，他的心情卻出奇地平靜。

　窗外的陽光是南部的陽光，比基隆直，比基隆白，這個時間斜斜地落進病房，把郭建宏睡著的半張臉照得很清楚。他趴在床邊睡得不深，眉頭微微皺著，即使睡著了也沒有完全放鬆，像是一個人守了太多夜之後，連休息都還沒學會。

　林世昌用右手輕輕地撥開他額前散落的碎髮，手指停在那裡片刻，沒有收回來。

　郭建宏這幾天瘦了一點，眼下有淺淺的青色，那是守夜守出來的，是從碼頭到救護車到手術室一路跟著過來的。林世昌昏迷的那段時間，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是後來阿德嬤說的，郭建宏在等候區坐了一整夜，沒有睡，沒有吃，就坐在那裡，手裡握著林世昌的警徽，把那個金屬邊角攥到在掌心留下印痕。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阿德嬤端著一個保溫碗進來，腳步放得很輕，看見郭建宏還在睡，把碗放到床頭櫃上，在林世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醫生講恢復得袂䆀，」她壓低聲音，「骨頭接得真好，過幾工就會當出院矣。但是肩胛頭這个傷，以後若是落雨落風，大概攏會有感覺。」

　「知道，」林世昌說，「醫生說過了。」

　「阿昌啊，」阿德嬤欲言又止，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仍睡著的郭建宏，「你真正決定啊？」

　林世昌沒有立刻回答，視線落在郭建宏的臉上，停了片刻：「等他好一點，我們去國外登記。」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然後我想申請調職。海巡署那邊缺人，我跟那邊的組長談過了。」

　「調去海巡署，」阿德嬤輕聲說，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回味這幾個字，「彼就是佇海頂矣。」

　「嗯。與其在岸上追，不如在海上守。」林世昌頓了頓，「而且郭建宏的船也在海上。」阿德嬤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嘴，眼眶有一點動靜，但很快就穩住了。她向來是這樣的人，把什麼都壓在很深的地方，偶爾才讓一點點出來。

　「建宏伊老爸，」她說，聲音低，「若是佇天頂看著，一定會足安慰。」

　「會安慰嗎？」林世昌低聲說，視線從郭建宏的臉上移開，轉向窗外那片明亮的陽光。那陽光太亮了，亮得他必須瞇起眼睛，才能繼續看下去。「我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就這樣扒著他正大好青春的兒子⋯⋯」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德嬤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世昌沒受傷的那隻手，力道不大，卻有一種沉沉的溫度。「憨囡仔，」她說，聲音很輕，「伊若佇遮，會共你講，伊歡喜都來不及矣，哪會想遮濟。」

　林世昌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窗外有一隻海鷗飛過，白色的翅膀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我沒咧睏喔，」床上的人忽然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恁講話我攏有聽著。」

　郭建宏睜開眼，轉頭看著林世昌。那個眼神是他今早睜眼的第一件事，就和過去這幾天的每一個早晨一樣，先找人，找到人之後，才鬆那一口氣。他看著林世昌，從臉看到那個被固定住的左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換成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睏飽矣。」

　「嗯，睡醒了？」

　「肩胛頭按怎？」

　「還好。」

　「我是問你感覺，毋是問醫生講啥。」

　林世昌沒有馬上回答。他還陷在剛才那句「老男人」的餘韻裡，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郭建宏，但郭建宏卻已經看出來了。

　他撐起身體，動作有點急，讓床晃了一下，牽動林世昌被固定住的肩膀。林世昌下意識皺了一下眉頭，郭建宏連忙放慢，但眼睛還是直直盯著他。

　「你拄才講啥？」他問。

　「沒什麼。」

　「有，我聽著矣。」郭建宏的語氣很認真，那雙眼睛亮得讓人無法迴避，「你講你是四十歲的老男人，扒著我這个大好青春的囡仔。」

　林世昌沒說話，眼神也沒半點閃躲，就這樣直直望著郭建宏。他想，自己這麼說，也沒有錯。

　郭建宏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那個動作來得突然，林世昌愣了一下。

　「你聽好，」郭建宏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毋是老男人。」

　「我⋯⋯」林世昌有點想回懟說，我怎麼不是，但面對眼前這個大小伙子，還是閉緊了嘴。

　「你是我的人。」郭建宏打斷他，「你是天公伯仔派來予我的守護神。你若是老，我就愛比你較老，因為我欲佮你做伙老。」

　林世昌咬了咬唇，卻說不出話來。這個人，怎麼張口就來。

　郭建宏的拇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那個動作很輕，很溫柔，和他剛才強硬的語氣完全相反。「我活二十八歲，」他繼續說，「從來無一个人予我心動過。你是第一咧，嘛是唯一的一咧。」他頓了頓，眼神直直看進林世昌眼睛裡，「你若是老，我就愛比你較老，因為我欲佮你做伙老。你若是戇，我就愛比你較戇，因為我欲佮你做伙戇。你若是⋯⋯」

　「好了好了，」林世昌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眼眶有點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真正知？」

　「真的。」

　郭建宏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說謊。然後，他滿意地點點頭，把臉貼回林世昌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上。

　「知就好，」他的聲音悶悶的，「莫閣講遐的有的無的。」

　林世昌低頭看著那顆輕輕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看著那些亂亂的髮絲，看著那雙終於放鬆下來的手。他忽然覺得，剛才那個自己，真的很傻。窗外的陽光還是那麼亮，亮得刺眼。但這一次，他沒有瞇起眼睛，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那片光。

　阿德嬤戲看夠了才站起來，說要去拿熱水，把病房留給他們。

　門剛關上，郭建宏就改了語氣，撒嬌似的說：「這幾工，我真驚。」

　「我知道。」

　「你是欲按怎攏無想，就直直衝過去？」郭建宏講完，還暗暗嘟起嘴。

　「那時候來不及想。」

　「以後毋通按呢。」郭建宏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有認真的東西，「你若是有啥代誌，我會擋袂牢。」

　林世昌看著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好，我答應你。」
郭建宏這才滿意地把臉靠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昌哥，你敢會想基隆？」

　林世昌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郭建宏想了想，「來遮幾若工矣，每一工日頭攏赫燦，燦甲刺目，看久眼睛會艱苦。基隆的霧雖然厚，但是我較慣勢彼个款的天氣。」

　林世昌輕輕笑了下，「我以前在南部待過一陣子，」他說，「那時候剛從警校畢業，分發到高雄，待了兩年多。」

　郭建宏抬起頭，有點驚訝：「你哪攏無講過？」

　「沒什麼好講的，」林世昌說，「就只是工作而已。但那兩年，我其實滿喜歡這裡的。」

　「是按怎？」

　林世昌想了想，視線落在窗外那片陽光上：「天氣好，人情也比較直接。基隆人比較含蓄，什麼都放在心裡，南部人不一樣，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都說得清清楚楚。」他頓了頓，「剛開始不太習慣，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郭建宏聽著，若有所思：「按呢講起來，你比我較適合南部。」

　「為什麼？」

　「因為你講話嘛真直接，」郭建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講愛我，就真正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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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郭建宏的狗型應該是一隻陽光開朗大金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