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破曉之戰-2
兩人分開時,林世昌的耳根紅透,眼睛卻還是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火,有心疼,還有一些他自己可能都不敢說清楚的東西。
「你如果說這只是你自己的事,」林世昌貼著他的唇,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低的,卻很用力,「我這輩子都不要原諒你。」
郭建宏忽然怔住。
月光灑在林世昌臉上,勾勒出那張他深愛的面容上每一道細微的表情。他清晰地看見那雙總是堅定的眼睛,此刻竟噙著淚光。那些淚沒有掉下來,就那樣含在眼眶裡,像黎明前最脆弱的星辰,也像隨時會決堤的洪水。
「你以為這些日子,我看你一個人在消化這些訊息,我的心裡會好過?」林世昌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抓著郭建宏衣領的手鬆開了,改而捧住他的臉,那雙手有些抖,但捧得很穩。「每一次你半夜驚醒,每一次看你又翻出照片流眼淚,每一次⋯⋯提到郭伯伯你就說不下去,我跟你一樣難過。」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你的難受就是我的痛苦,你的仇就是我的恨。我們要一起面對一切,你還記得嗎?不管是大浪還是狂風,生還是死。」
郭建宏看著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愛一個人,不是保護他不受傷害,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願意和他站在一起。不是誰擋在誰前面,是並肩作戰。
他把臉埋進林世昌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裡有林世昌的氣息,煙草、檀木、還有一點點海風的鹹。那是他在這動盪世界裡,唯一能夠真正安下心來的味道。
「失禮啦,」他的聲音悶在林世昌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輕輕熨著對方的肌膚,「我干單⋯⋯干單毋甘予你涉險。我已經無老爸矣,我袂當閣無你。」
「戇囡仔,」林世昌緊緊摟住他,手指穿過郭建宏的頭髮,在月光下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那笑容有點靦腆,像是還不太習慣說這種話,但還是說了:「我們不是說好要做這片海的守護者嗎?」
他拉開一點距離,直視郭建宏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認真,有溫柔,也有一點點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完成這個約定。為你老爸,為那些無辜的人。」
郭建宏看著他,看著那張明明在說正經話卻又忍不住害羞的臉,突然覺得心口滿滿的。他伸手,輕輕抹去林世昌眼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濕潤。那滴淚剛才一直掛在那裡,林世昌自己大概都沒發現。
然後他湊過去,沒有預兆地在林世昌唇上親了一下,一下而已。
分開的時候,他還故意用鼻尖蹭了蹭林世昌的鼻尖,嘴角揚起一個有點調皮的笑:「按呢,我先收一點利息。」
林世昌的耳根瞬間紅透。他想說什麼,郭建宏卻已經又湊上來,這次親得認真多了,嘴唇貼著嘴唇,輕輕地,緩緩地,像是在品什麼捨不得一次喝完的東西。他的舌尖在林世昌唇上描了一下,惹得那個中年警察整個人微微一顫,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然後郭建宏退開,笑得眼睛都彎了:「好啦,正餐食完啊。」
林世昌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他張了張嘴,想罵他兩句,最後卻只是伸手,把郭建宏的頭髮揉得更亂。「你喔⋯⋯」他沒說完,只是靠過去,把自己的額頭抵在郭建宏額頭上。
那個動作很簡單。沒有花招,沒有技巧,就只是額頭貼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這樣就好。
郭建宏閉上眼,感覺著那溫熱的觸感。那一刻,時間彷彿凝滯了。只有海浪輕拍岸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提醒著世界還在運轉。不再需要說話,身體的每一次接觸,每一次眼神交會,都在說那些說不完的話。
林世昌的手滑到郭建宏腰間,輕輕將他拉近。兩人的心跳聲漸漸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誰的。郭建宏的手掌貼在林世昌的胸口,感覺著那顆心臟——穩穩地,一下一下地跳著,為他跳著。「若是今暗有啥意外⋯⋯」郭建宏開口。
林世昌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唇上。「不會有意外,」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會從東邊出來,「我保證。」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有些用力,像是接下來的話需要很多力氣才能說出口。「但是如果有⋯⋯我希望你知道,這些日子,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郭建宏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抓住林世昌的手,緊緊握住。「我嘛是。」
月色如水,老舊的漁船緩緩駛出港口。船身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銀輝,那是被海風打磨了三十年的痕跡,每一道刮痕都記得這片海域的脾氣。阿德嬤站在船尾,布滿老繭的手穩穩握著船舵,看著前方甲板上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人,臉上浮現出一種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很深。淡是因為她的皺紋已經太深,任何表情都會被那些溝壑稀釋;深是因為那笑是從心裡出來的,繞過了她這些年所有的風霜,直接浮在臉上。
她的皺紋在月光下輕輕蕩漾,像海浪一樣。每一道紋路都訴說著一個故事。那些賣掉的魚、那些熬過的湯、那些送走的人、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她見證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多到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一塊長在港口的石頭,看著潮起潮落,什麼都留不住。
但此刻,她看著那兩個年輕人,忽然覺得:也許有些東西,是可以留住的。
「老頭子,」她在心中默念著已故丈夫的小名。那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叫出口了,久到有時候會忘記自己還有過一個可以這樣叫的人。「你看見無?這兩個人,敢若咱當年。」
她想起那年,她和丈夫也是這樣站在船頭,也是這樣看著月亮,也是這樣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卻還是決定一起往前走。
雖然那條路,後來沒有走完。但他們走過的那一段,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希望這兩個囡仔,會當走較遠,」她輕聲說,對著風,對著海,對著不知道在哪裡的丈夫,「比咱卡遠。」
突然,遠處亮起了無數燈光。起初只是一點一點的,像螢火蟲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但很快地,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後連成一片,如同漫天繁星落入海面。
阿德嬤瞇起眼,看著港口的方向。
那些燈光是漁船上的燈,是每天晚上出海捕魚的人會點的那種燈,而不是軍艦的探照燈,也不是港口的航標燈。今晚,那些燈沒有散開,沒有各自往各自的海域去。它們聚在一起。
數十艘大大小小的漁船,從港口的各個角落駛出來,慢慢地,穩穩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它們的燈火通明,船首朝向中心,漸漸形成一個滴水不漏的那種包圍圈。
每艘船上都站著人。
那些日日夜夜與海搏鬥的粗獷漢子,此刻站在自己的船頭,手裡握著魚叉、網具、甚至是平日用來敲打魚貨的木槌。他們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楚,那些被海風刻出來的線條,那些被太陽曬出來的顏色,那些從來不懂得藏起來的表情。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揮舞旗幟。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自己的船上,擋在那艘想要離開的軍艦前面。那些眼睛裡,有這些年來所有沉默的積累,有每一次看著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的無力,有今晚終於可以站在這裡的、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叫做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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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正義無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