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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二部曲-港邊謎蹤》第22章
第七章:驚濤駭浪-2

 祠堂外的人愈來愈多,訊息在港口的人群裡以那種只有小地方才有的速度傳播,從這家傳到那家,從碼頭工人傳到賣早餐的,從賣早餐的傳到修船廠。從這個人的嘴到下個人的耳朵,兩條腿紛紛往老街尾走去。

 「他們來了!」

 直播畫面裡,祠堂的後門被推開,幾個黑衣人走進來,動作快而利落,目標明確地往那張八仙桌的方向去,其中一個人伸手去抓那疊文件。

 但那個動作被一隻手擋住。那隻手是一個老船長的手,六十幾歲,臉被太陽和海風磨得深黑,站在那裡像一塊礁石:「你想創什麼?」他用台語說,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閃開!」那個黑衣人說。

 「這是我們的港口,」老船長說,他沒有閃,「這些文件是我們港口的事,不是你們的事。」

 後面的人開始往前靠,緩慢的、集體的移動,把那張八仙桌和那些文件和那個老船長往中間圍起來。黑衣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意識到這個場面已經不是他們能輕易處理的。因為整件事在直播,因為鏡頭還舉著,因為祠堂外聚集的人群還在進來。

 「報警!」人群裡有聲音喊起來。

 而警笛聲已經響在外面。

 好幾輛從不同的方向,在老街那條窄路上夾進來,閃燈在巷子的牆壁上打出交替的藍紅光。帶頭的人下了車,走進祠堂,他的制服是刑事組的,在鏡頭前停住,直視著攝影機,那個眼神不是在對鏡頭表演,是在確認一件事:「港口的事,港口的人自己來處理,」他說,「我們不會再裝作沒看見。」

 黑衣人們開始往後退。

 直播的畫面切換,鏡頭轉到港口的碼頭方向,是另一個人拿著DV拍的,畫質比剛才粗糙,但那個場景不需要清晰的畫質才能讓人明白發生了什麼:新北艦在啟航。

 艦身緩緩離開停泊的位置,船頭轉向港口的出口,引擎的低鳴聲從水面上傳過來,混著浪聲,混著碼頭工人的喊聲。但港口的出口方向,已經停著很多艘漁船,大的小的,老的新的,一艘靠著一艘,橫在水道上。漁民們站在甲板上,沒有武器,沒有旗幟,就那樣站著,把那條水道堵住。

 幾個軍方人員試圖從艦上下來,在碼頭邊被碼頭工人攔住,被修船廠的老師傅攔住,被那些每天在這個港口討生活的人攔住。他們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身體擋在路上。

 那些軍方人員起初還試圖推開他們,但推開一個,另一個又補上來。沒有人動手,沒有人大聲叫罵,就只是站著,用身體築成一道牆。一個年輕的士兵滿臉不知所措,回頭看向艦橋的方向,像是在問「現在怎麼辦」。但艦橋上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雜貨店老闆轉身看見林世昌也在看電視,特地用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

 林世昌轉頭,看向碼頭。

 那些工人,那些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在漁市場喊價、在貨櫃間搬運、在修船廠裡敲敲打打的人,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他們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模糊,肩膀卻沒有一個是塌的。

 「抓著啊!」阿德嬤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

 她剛剛接起一通電話,只聽了幾句,整個人的神情就在那幾秒鐘裡發生了極端的變化。那個變化裡有如釋重負,有悲傷,也有那種終於的、遲來的、但到底還是來了的東西,叫做公道。

 她掛掉電話,看向林世昌,那雙混濁卻從未真正老去的眼睛裡,有光。「王明輝,」她說,聲音有些顫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咧想欲共文件毀掉的時,當場予人掠著。」她頓了頓,把電話放下,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全招了。」

 郭建宏不知從哪裡走過來站在林世昌身邊,一起看著那個停在水道上的艦,看著那些用船身堵住出口的漁船,看著他父親生前守護過的這片港口,以它自己的方式,做了它自己的決定。

 郭建宏沒有說話,林世昌感覺到他的手在輕微地抖,於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說話,就握著。

 港口的陽光正好,比基隆的直,比基隆的白,打在水面上,打在那些漁船的船頭,打在那艘動彈不得的軍艦的甲板上,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霧,沒有陰影,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第八章:破曉之戰-1

 王明輝被捕的消息如一陣驚雷,在整個港口炸開。警方封鎖了他的辦公室,成堆的文件被搬上警車,港口一時間人聲鼎沸。林世昌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卻不見半點輕鬆。

 「他們肯定還留了一手,」郭建宏站在他身旁,目光緊盯著港口停泊的新北艦,「艦頂的證據才是關鍵吧?」

 林世昌緩緩點頭,眉頭微蹙,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碼頭的欄杆。多年的查案經驗告訴他,像王明輝這樣的人物不會輕易認輸。這些人總是留有後路,就像陰影一樣不會輕易被光明驅散。

 他的直覺再次應驗,夕陽西下時,新北艦的煙囪開始噴出淡灰色的煙霧,船身微微震動,與岸邊的繩索被逐一鬆開。船艙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照亮了黑暗逐漸籠罩的甲板。水手們彎著腰,如同黑色的螞蟻,在甲板上來回穿梭,不時傳來清脆的哨音和壓低的吆喝聲。船舷與碼頭之間的間隙正在緩慢擴大,黑色的海水泛起微微波紋,
顯然是準備趁夜色掩護悄然離港。

 「袂使予按呢走脫,」郭建宏突然開口,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欄杆,肩膀微微顫抖。他望著那艘逐漸脫離碼頭的軍艦,眼神如同獵豹盯住獵物般專注而冰冷。「阮老爸的仇,遐的無辜的性命,逐個攏應該愛有一个交代。」說這話時,他的下巴微微繃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強忍即將爆發的情緒。

 林世昌轉頭看向他的年輕戀人,注意到郭建宏眼角的微微抽動和額頭上浮現的青筋。在黃昏的餘暉中,郭建宏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剛毅,眼中的堅定如同燃燒的火焰,讓他心中一陣絞痛。林世昌伸出手,猶豫了一瞬,最終輕輕放在郭建宏緊繃的肩膀上,感受著那裡傳來的緊張與熱度。

 他何嘗不明白郭建宏的心情?

 這些日子來,他親眼見證這個男人如何獨自背負著父親死亡之謎的重擔,那些無眠的夜晚,那些偷偷抹去的淚水,那些被壓抑在笑容下的痛苦。而他卻始終無能為力,只能作為一個沉默的陪伴者,看著心愛的人在復仇與正義的十字路口掙扎。他的拇指在郭建宏的肩膀上輕輕摩挲,希望能傳達哪怕一絲的安慰,卻知道唯有真相才能撫平這道長達數年的傷痕。

 「你有什麼計畫?」林世昌輕聲問道,眼神中既有擔憂又有理解,手指不自覺地握緊,等待著一個他其實已經猜到的答案。

 郭建宏轉過身,迎著海風站立,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投向遠處靜靜停泊的老漁船,他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同他見證過無數風浪與悲歡。「用阮老爸的漁船,」他說,聲音低沉而堅定,眼神透著近乎決絕的光芒,「我來去共𪜶擋住。」說完,他轉身就要離去,彷彿下一秒就能奔向命運的對決。

 「你瘋了嗎?」林世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郭建宏皺眉,卻無法掙脫。林世昌的眼中燃燒著恐懼與憤怒,「彼是軍艦呢!一隻小漁船是按怎佮人拚?你這毋是去攔截,是去送死!」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呼吸急促,連不是很流利的台語都飆出來,彷彿胸中有一團無法熄滅的火焰。

 「你追查這咧大案仔,嘛是小蝦米佮大鯨魚咧拚,」郭建宏不再掙扎,反而轉身面對林世昌,眼神忽然柔和下來。他溫柔地撫上林世昌的臉頰,粗糙的指尖輕劃過他緊繃的下顎,「這是我誒代誌,我著愛⋯⋯」

 話還沒說完,林世昌忽然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了過去。那個吻來得沒有預警,卻不是懲罰,也不是絕望。它更像是一種⋯⋯林世昌拿他沒辦法了。

 真的拿他沒辦法了。

 勸也勸過,罵也罵過,道理講了一百遍,這個人還是固執得像港口的石墩。那還能怎麼辦?只好把他吻住,讓那些不要命的話先停下來。

 林世昌的動作有些笨拙,他畢竟不是擅長這種事的人。他的嘴唇貼在郭建宏的唇上,沒有太用力,也沒有深入,就只是那樣貼著,像是要把那些話堵回去,也像是藉這個動作告訴他:你別再說了,再說我真的會受不了。

 郭建宏先是整個人僵住。

 一秒,兩秒。

 然後他在那個吻裡忍不住笑出來。他的肩膀放鬆,手環上林世昌略帶薄肌的腰,輕輕地,像是在哄一個拿他沒辦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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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昌哥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真的栽了,栽在一個小屁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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